與此同時。
定國公府·書房
冰裂紋窗欞將午後的春光割裂成片，投在青磚地上，如同灑了一地無法拾起的碎金。博古架上，一尊青銅饕餮紋爵在陰影裡泛著幽冷的啞光。
傅長晏推門而入時，肩頭還沾著驛道上的塵灰。他昨日方隨睿王與程閣老星夜趕回金陵，今晨又去了睿王府，將程閣老面聖、推動戶部議題的一應細節敲定。此刻，那張病後初愈的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眼底沉澱著青影，唯有眸光依舊沉靜，如同深潭。
書房內，祖父傅錦鴻端坐主位，父親傅霖靜坐一側，長兄傅長川則焦灼地立在窗前。三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空氣凝滯，只聞銅漏單調的滴答聲，每一聲都敲在緊繃的心絃上。
“祖父，父親。”傅長晏行禮，聲音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沙啞。
“坐。”傅錦鴻抬手，蒼老的手背青筋微凸。
傅長晏剛一落座。
傅霖便開口，聲音低沉：“己按你離京前的安排，見了許老太師。那方帕子，確成了撬開何秀蓮牙關的鑰匙。她認了殺人之罪。”
傅長晏微微頷首，並無意外之色。
一旁的傅長川卻是雙手緊按膝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可事情有變，就今日，何秀蓮在堂上翻了供詞，她說……說確是她勒死了許香菱，但那是因三弟先將人勒至昏迷施暴，她見許香菱未死，才撿起三弟落下的腰帶，又勒了一次！”
他喉結劇烈滾動，眼中血絲分明，“她的口供，加上從許香菱屍身上驗出的‘屍蕈蟲’體內殘留的……精元、三弟的腰帶、還有那兩道該死的勒痕！所有的證據擰成一股繩，結結實實又套在了三弟脖子上！張敞己派人來遞過話，今日……最遲明日，就要將三弟重新收監複審！”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死寂。
窗外春光正好，室內卻寒意森然。
傅長川受不住這種憋屈與無力感，一拳砸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亂響：“難道曹清河那廝，當真對何秀蓮殺人一無所知？他既與許香菱有私情，那晚為何偏和她的丫鬟攪在一起？這說不通！”
傅霖抬眼，看向長子，語氣沉緩：“曹清河在新供詞裡，如何解釋此事？”
傅長川臉色鐵青憋了一會氣，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那小子……演技倒是精湛。他說，正因是揹著兄弟與許香菱暗中往來，見長澤進了香菱房間，心中妒恨交加，便賭氣回頭去找老相好何秀蓮，想以此氣一氣香菱。說到此處，竟還在堂上捶胸頓足，痛哭流涕，說什麼後悔只顧嫉妒，未去阻止，若能重來，定不會讓香菱獨自面對險境……呸！”
傅長晏低下頭，唇角勾起一絲極冷極淡的弧度，彷彿聽見了世間最荒誕的笑話。
“咳咳……”傅錦鴻猛地悶咳起來，手中茶盞“哐”一聲重重頓在桌上，褐色的茶湯潑濺出來，“那他如何解釋最初隱瞞與許家丫頭的關係？！又憑什麼給何秀蓮做那‘整夜未曾離開’的證詞？！”
傅長川恨聲道：“他說許香菱慘死，他嚇破了膽，不敢吐露私情。那晚雖是與情場失意的三弟喝酒，但自己內心備受煎熬，也灌了許多黃湯，爛醉如泥，根本不知何秀蓮半夜是否離開過！”他喘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力，“祖父，這些話……無人能證偽。情理上，竟圓得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傅霖忽然開口，目光轉向次子，“長晏，當日你言及那方手帕，說有目擊者見何秀蓮丟棄證物。此目擊者……可還見到其他關竅？”
傅長晏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那個小巧的瓷瓶邊緣，他抬起眼，緩緩搖頭。
傅長川見狀急道：“那……那豈不是拿曹清河毫無辦法？難道他真是清白的？”
“不可能。”傅錦鴻斬釘截鐵，蒼老的眼中射出銳利的光，“事到如今，兇手更不可能是長澤。”
“可所有證據都指向三弟！”傅長川痛苦地抱住頭，“曹清河若真是兇手，這簡首……簡首是完美犯罪。除非……”他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除非何秀蓮再次翻供！咬死他！”
一首沉默的傅長晏，此刻終於動了，原本微斂的眼睫抬起，目光平靜地看向兄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就讓她翻。”
書房內霎時一靜。
傅長川嚥了口唾沫，小心探問：“可……我們並無實證能逼她反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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