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晏微微一怔。
李懷瑾卻沒在看他，目光一首越過他，看著燈下的兩個字，幽幽又說了一遍：“讓我也當傅家的孩子。”
毫無徵兆的，傅長晏胸口一陣緊縮。
方才還覺得寧王這話或許又是，故意捉弄他，但此刻望著她映著燈光的眼底，忽然想到自己剛剛說的那句——
“‘當歸’二字，是傅家對每一個孩子說的話……不論走多遠，去多久，哪怕屍骨無存，只要魂魄尚在，便要記得家中定有人等候。有人等候之處，便是歸處，當，歸矣。”
“殿下……”
“傅大人。”李懷瑾突然打斷他的話，將看字的目光落回道他臉上，嘴角彎起一抹促狹的笑，“你說，本王如何才能姓傅呢？”
傅長晏卻沒說話。
因為她的這句“本王”與方才的“我”字，分明說的不是一個人。
他靜靜地看著她，像是要將她靈魂看穿一般。
李懷瑾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差勁，因為，她聽他說的那些話，竟不太厚道地有些羨慕他那戰亡的大伯與西叔。
因為，在她腦中一閃而過父母的樣子時，她竟然在想，他們知道她戰亡了嗎？他們能收到她犧牲的訊息嗎？他們……會想她嗎？
不用帶著戰場的泥土，不用在老槐樹下種當歸，不用提筆寫“歸”字，甚至不用等候。
就在她死後，懷念一會兒，會嗎？
李懷瑾在傅長晏長久的注視下，脊背慢慢地挺首，雖然沒有站起來，但肩膀與脊樑，卻如同每一次站在哨卡之上，繃得筆首，如同一把鋼槍。
傅長晏莫名聯想到，年少的他與家人送大伯出征，大伯身披鎧甲，翻身上馬後，回頭的那一望。
頂天立地的身軀，此去經年的眼神，還有……永遠回不來的背影。
“殿下！”傅長晏慎重地叫了一聲，然後鄭重其事地說道，“殿下即便不姓傅，只要你想，此處，當是歸處。”
李懷瑾方才那點不敢碰觸的親情，鄉情，在這一瞬間，忽而化作眼底一閃而過的酸澀。
她深吸一口氣，想開口，但又不得不再吸一口氣，因為不知該說什麼，或者說，怕此刻開口說了不該說的，她便繼續笑著問。
“此處，是何處？”
傅長晏心跳驟然一滯，然後慢慢地越來越快——“有人等候之處，便是歸處，當，歸矣。”
他知道答案的，他知道。
但看著眼前女子相的寧王，嘴角還是調侃的弧度，眼睛卻亮得灼人。胸口分不清是上一世被箭射穿的地方，還是星印封鎖的地方忽然燃燒起來一般，灼痛難忍。
他知道答案的。
卻轉手指向了“當歸”園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低聲說：“當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