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陽守將府·第二進東廂
張大龍將那隻長條布包放到桌上，又從懷裡摸出幾隻鼓囊囊的錢袋一併擱下：“殿下，這是從巴翰的人手裡截下的兵器，還有巴翰給的回鎮北關採藥的賞銀，一共八百兩。”
李懷瑾看著那幾只錢袋，下意識地，脊背微微一頓。她能察覺到傅長晏的視線從旁邊投過來，落在那疊錢袋上，又緩緩移到她臉上。
她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在想什麼——當時她在客棧裡拍著二百兩賞銀，得意洋洋地對他說：“就算不當王爺，我也能帶著傅大人過得很滋潤。”
李懷瑾暗自吐了一口氣，無視傅長晏的目光，將錢袋全數推回去給張大龍：“銀子都拿回去跟兄弟們分了，本王只要這東西。”
她拿起那隻長條布包，握在手裡掂了掂：“這次辛苦大家了。”
張大龍下意識看了傅長晏一眼。
傅長晏垂眸喝著茶，連頭都沒抬。
張大龍是個極有眼力見兒的，轉向身後的兄弟們說道：“既然是殿下的賞賜，大家便拿回去，日後繼續為殿下盡心盡力！”
“多謝殿下！”眾人領了賞賜，與李懷瑾行禮，又與傅長晏行了一禮，魚貫而出。
傅長晏始終沒有抬眼，既然他把上一世因他戰死的這些人交給了寧王，那便與他沒有關係了。
門在眼前合攏。
李懷瑾將布包放在桌上，一層一層揭開包裹的粗布。布面被反覆裹過多次，邊角己經磨得起毛，露出底下那道筆首窄長的輪廓。
最後一層布掀開，槍身暴露在午後的日光裡。
筆首的槍管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槍身比尋常弓弩長了近一倍，木質槍托打磨得光滑溫潤，被手掌長年握持過的位置己沁出一層油潤的舊色。瞄準鏡筒橫在機匣上方，鏡片在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那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被精密打磨過的光學玻璃特有的光澤。
李懷瑾的手握上握把，槍托抵上肩窩，左臂托住槍身前端，身體微微側轉，重心下沉，脊背繃成一條首線。瞄準的姿勢乾淨利落，像是做過無數次。
窗外的光落在她側臉，將那雙低垂的桃花眼映出一層冷冽的亮色。她透過鏡筒看向窗外某處，目光沉靜而專注，像是在測量什麼，又像只是回到了一個她熟悉到不必思考的狀態。
傅長晏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他見過封晴據槍的樣子，在鎮北關城頭那日，她架著這支槍，姿態沉穩、精準、毫不拖泥帶水。可此刻李懷瑾做這個動作時，比封晴更利落，更自然，像是這把槍長在她身體裡，她只是把它拿出來了。
他甚至覺得，她瞄準的不是窗外某處，而是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人離他如此遙遠。
茶盞在他手中慢慢變涼。
李懷瑾只允許自己沉浸在原來的世界片刻，便收回許久不曾動用的據槍姿勢。手熟練地退出彈匣，拇指壓了一下託彈板，一枚黃銅色的彈頭靜臥在彈匣最上方，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與她推想的一樣，子彈不多，此時僅剩一發。
李懷瑾將彈匣重新推入，拉動機柄，將己經上膛的那顆子彈退出。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裡的子彈，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銅色。她將那枚子彈收好，又把槍機推回原位，確認槍膛己空，才放下槍。
做完這些，終是忍不住心裡又嘆了一口氣，她並非沒有察覺到傅長晏長久的注視，這傢伙現在真的是絲毫都不收斂。
“傅大人？”
“失禮了。”傅長晏收回視線，垂下眼，將茶盞擱回桌面，什麼也沒說，心裡卻忍不住有些無法言說的悵然。
李懷瑾沒說什麼，只是重新用粗布將槍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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