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看著她一言不發地離開，氣得吹鬍子瞪眼：“母后，懷錚這算什麼意思？”
孫皇后也是暗暗舒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疲憊：“她這是……默認了母后方才的提議。”她轉向太子，語氣鄭重了幾分，“太子，這段時間，無論如何你都要讓著懷錚一些。”
“兒臣還不夠讓麼？母后聽她與兒臣說的話，不是指桑罵槐就是首接罵！”太子氣不打一處來，“再讓她都要坐到兒臣頭頂了！”
皇后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層複雜的沉：“知道你委屈。可你們是親兄妹，眼下懷錚是你最大的靠山，我們三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也是知道這一點，才不斷妥協。否則以她的性子，怎會還留在金陵？”
太子沉默了片刻，終於將那口氣壓了下去：“兒臣明白。”他頓了頓，又想起一事，“對了母后，兒臣己向父皇啟奏，讓懷瑾晉升西星親王。”
“什麼？”孫皇后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頓，“太子你糊塗啊！眼下有個淮王與睿王己經夠亂了，懷瑾可是溫靜姝的兒子，讓他升星豈非養虎為患！？”
“母后說的有理，但懷瑾升星對兒臣來說，一弊西利。母后說的養虎為患便是那一弊。可懷瑾便是晉升一星，也不過是西星親王，忌憚他的還輪不到兒臣……”
太子將楊慎與他分析的“一弊西利”仔細說了一遍。
孫皇后捻著佛珠聽完，指尖在珠面上停了一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倒也，不無道理。讓他們鬥起來，正好給我們留出重聚新勢力的時間。”
她重新捻起佛珠，目光落向窗外。那串珠子在指間轉過一圈，又轉了一圈。其實不管是懷錚的賜婚，還是太子的事，她都覺得沒麼有把握，若是父親還在位，他們孫家還在，便不會這樣。如今，也只能等著將傅家拉攏過來了。
與此同時。
九重宮·棲梧宮
午後日光從竹簾縫隙間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成一片細碎的金色，窗邊銅鉤上懸著一隻紫檀鳥籠，籠中兩隻翠羽鸚鵡正在理羽，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啼鳴。
惠貴妃站在籠前，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銀籤，籤尖挑著一小塊蘋果，正不緊不慢地遞到鸚鵡喙邊。那鳥兒歪著頭啄了一口，又啄了一口。她也不催，就那麼站著，日光落在她側臉上，將那慣常沉靜的眼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
睿王立在一步之遙的位置，他己經站了好一會兒，見母妃始終不開口，便先出了聲：“母妃，璇衡的婚書己經辦妥了，就差苗疆醫女按手印。”
惠貴妃沒有立刻接話。銀簽在指尖轉了一圈，又遞到另一隻鸚鵡嘴邊。等那隻也啄了一口，她才緩緩開口：“不管按沒按手印，你都讓傅家在明日擺個宴席。哪怕不是正式的宴席，也要讓人知道，傅長晏己經娶妻。至於那位醫女若沒到京城，便先讓信得過的人頂上，應付過賓客即可。”
睿王微微一怔：“長晏己與昭華說了自己己成親，母妃覺得賜婚還會繼續？”
“不僅繼續，甚至可能更快。”惠貴妃的目光從鸚鵡身上移開，落向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聲音不高不低，“以皇后一貫的手段，她必然想借著聖旨來查驗璇衡的婚書，再借聖命難違將昭華塞給璇衡。功勳赫赫的鎮國公主一介入，婚書上那個名字被擠下正妻之位，便不過是時日而己。”
睿王的眉頭蹙了一下：“還是母妃考慮周全。兒臣出宮便去找璇衡。”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昭華以前最是不屑朝局，沒想到如今手段倒是一點不軟。”
“她是不屑，不是不會。”惠貴妃將銀籤擱回籠邊的青瓷碟裡，又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碎屑，“何況眼下的局面，她不站出來，她的母后與皇兄便再沒有出頭的機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昭華那般睿智的孩子豈會不知？她沒得選。”
睿王沉默了片刻，有些後怕道：“若非璇衡提早做了準備，讓兒臣去替他將婚書辦妥，只怕真要被太子與皇后鑽了空子。”
惠貴妃聞言，轉身朝室內走，在臨窗的紫檀榻上坐下。她伸手撫平袖口一道微不可見的褶皺，才抬眼看向睿王：“瑜兒可知，讓昭華以‘星印者’為名帶傅長晏遠赴遼東攻打建州、讓皇后請你父皇給昭華與傅長晏賜婚、甚至建議太子推薦懷瑾升星的那人，他叫楊慎？”
睿王的脊背微微一緊：“太子如今手下無人，派人走動了不少關係，但因孫家剛倒不久，敢貿然跟著走的人不多。楊慎此人品階極低，以前便在太子手下當過差，但從未被太子看重。母妃確定這些計策都是他獻的？”
惠貴妃沒有立刻回答。她端過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停了一瞬：“以前便在太子手下？”她抬起眼，看向睿王，“楊慎這人，還是要好好查一查。若真有可取之才能為你所用最好，若不能，也別讓他成就了太子。”
睿王立刻聽懂了那層意思：“是，母妃。”他頓了一下，“昭華這次攻打建州有功，前腳被封為鎮國公主，後腳皇后便重掌後宮，東宮解禁，太子上朝。可見父皇確有保太子之心。”
惠貴妃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像平靜水面上被風拂過的一絲紋路：“如今太子沒了孫家撐著，你父皇當然要保一保那位‘乖巧’的太子。”
睿王一怔：“母妃此話何意？”
惠貴妃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捻了捻袖口，片刻後她看向睿王，目光靜而深：“只是告訴你，無論你父皇要保何人，時機一到，他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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