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湊到燭火上，紙頁捲曲發黑，冒出一股青煙，灰燼落在他指尖，他把灰燼撚了撚。
出發那天早上，金祥瑞在院子裡清點人數，點了一遍又一遍，花景春站在人群裡，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袍，頭髮用木簪別住，臉上沒有表情，像一潭死水。
馬車出了揚州城，上了官道，走了三天，到了青州地界。
那天晚上，他們在青州城外的一個山坳裡紮營。
天很黑，沒有月亮，星星也不多，稀稀拉拉的，風從山坳的入口灌進來，嗚嗚地響。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可那亮光是冷的，像冬天的月光照在刀刃上。
子時，山下傳來馬蹄聲。
金祥瑞正在帳篷裡睡覺，鼾聲從帳子裡傳出來。
花景春站起來，把茶碗擱在石頭上，整了整衣領，朝山下走去。
山風把他的衣襬吹起來，獵獵作響。他走到山腰的時候，迎面走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穿著一身黑衣，腰裡彆著刀，正是三年前那個跪在他面前哭不出聲的男人。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他們身後，幾十個黑衣人從山路上湧上來，像一股黑色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淹沒了營地。
那天夜裡，福和班的人死了大半。
金祥瑞死得最慘，頭被砍了下來，不知道滾到哪個草叢裡去了，第二天早上找到的時候，臉上全是螞蟻，螞蟻從鼻孔裡爬進去，從眼眶裡爬出來。
花景春親手殺了那些年欺負過他的人，那些往他身上吐口水的人，那些搶他的飯吃的人，那些在師父死時裝聾作啞的人。
他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殺，刀落下去的時候沒有猶豫。
他也放過了幾個。有一個是偷懶的，天天躲在柴房裡睡覺，從來沒有欺負過他，也沒有幫過他，就那麼縮在角落裡，把自己縮成一團，誰都不礙著。
還有一個是年紀太小了，才九歲，什麼都不懂，尿褲子了在哭。
還有幾個他也記不清了，其中一個是徐生。
他記得徐生，他救過他，那年金祥瑞把徐生叫到房間裡去，他聽見動靜趕過去的時候，徐生的褲子已經被扒了一半，蹲在牆角，渾身發抖。
他把金祥瑞打暈了，把徐生從地上拉起來。
此刻，徐生跪在地上，渾身是血，那是別人的血濺在他身上的。
他的嘴唇在抖，花景春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鋒貼著他的皮肉，他低頭看著徐生的臉。
徐生的眼睛裡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種他看得懂的東西，是想活命。
花景春把刀收回來，用刀背拍了拍徐生的臉。
“滾。”聞言，徐生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跑了，跑了幾步摔了一跤，爬起來又跑，再也沒有回頭。
黑衣人清理了屍體，把值錢的東西分了，金祥瑞收藏的那些銀子、銀票、首飾、古董，一樣一樣地清點，裝進箱子裡，抬上了馬。
黑衣人頭領走到花景春面前，把一箱銀子放在他腳邊，箱子不大，銀錠一錠一錠地碼在裡面。
花景春看了一眼，沒有動，黑衣人頭領問他以後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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