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扭過頭，朝隔壁攤子喊了一聲。
“哎！劉家的！前年福和班被查封那會兒，你是不是也去看熱鬧了？”
隔壁是個賣菜的攤子，一個大娘正蹲在地上擇韭菜，聽見喊聲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種被勾起舊事的興奮。
她把韭菜往筐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就往這邊走。
“看了看了！”大娘的聲音帶著揚州本地人那種軟綿綿的腔調：“那會兒圍了好多人呢，我也擠進去看了。你是不知道，那些孩子可憐得很，一個個瘦得跟猴兒似的，官府的人領著他們出來的時候，好些孩子路都走不穩。”
“我聽說，”老頭兒接過話頭，手指頭在膝蓋上點了兩下：“是不是有個姓花的小夥子，被京城來的親人認走了？”
大娘的巴掌一拍，響得跟放炮仗似的。
“對對對！是有這麼回事！”大娘的眼睛亮了起來，嘴巴一張興奮說道：“我記得可清楚了，那孩子長得可真好看，雖然穿得破破爛爛的，可那模樣、那身段，一看就不像個普通人家的孩子。後來來了個京城的大戶人家，說是他爹那邊的人，把他給接走了……”
“街坊們都說，那孩子的娘就是這戲班原來的戲子，年輕的時候跟京城一個什麼府的少爺好上了，生了這孩子，後來那少爺回了京城，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在揚州過日子，日子過得苦，沒辦法才把孩子送進戲班的。”
大娘說完了，還嘖嘖了兩聲，搖了搖頭。
梅映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京城的大戶人家，他爹那邊的人……那就是侯府了！花景春被他生父那邊的親人認回去了，帶回了京城。
她站在原地，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
忽然！想起一件事，心跳猛地加速，第二世，她想起第二世的事了。
老侯爺的正妻劉氏，給他下毒。她記得第二世，花景春來找她的時候，臉色已經是灰白的了……
她記得清清楚楚，住在侯府到時候，有一回路過西院……那張臉她到現在都忘不了，猙獰得像廟裡畫的惡鬼，眼睛裡的恨意濃得能滴出水來。
劉氏恨花景春，恨到骨子裡了，恨到要他的命。
梅映雪的後背唰地一下冒出一層冷汗，汗珠子順著脊樑骨往下淌，把貼身的衣裳都洇溼了。
她來不及再想別的了，甚至來不及跟這老頭兒和大娘多說幾句道謝的話，嘴裡一邊說著“多謝老伯多謝大娘”一邊就往後退了兩步，轉過身拔腿就走。
她走得跟跑似的，包袱在身後一顛一顛的。
她得去京城，現在就去。一刻都不能耽誤。
她跑到碼頭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碼頭上的人少了大半，幾隻船泊在岸邊，船帆收著，桅杆在暮色裡立著。
梅映雪跑到售票的棚子前，喘著粗氣，問了一下去京城的船票。
棚子裡坐著一個賬房先生，手指頭撥著算盤，劈里啪啦的，頭都沒抬。
“客官，去京城的船，三等艙，八兩銀子。”
八兩，梅映雪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往前湊了湊，又問了一遍。賬房先生這才抬起頭，那眼神里帶著一點不耐煩。
“八兩，一等艙十五兩，二等艙十兩，三等艙八兩。”賬房先生的語氣硬邦邦的，跟櫃檯上的木頭板子似的：“客官要哪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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