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夏與晚風》誤會解除(一)(1)

作者:欲迎風·19小時前

誤會解除(一)

宴會廳的水晶燈懸在穹頂之上,萬千光線折射下來,映得滿場衣香鬢影流光浮動。鍾敘走回席間時,指尖仍殘留著方才掌摑過後的灼熱,耳畔彷彿還回蕩著衛生間裡那聲突兀的脆響。他刻意放緩腳步,將心緒強行壓穩,端過侍者托盤裡一杯溫水握在掌心,微涼的觸感稍稍撫平了胸腔裡翻湧的躁動。

沈硯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側,沒有多問半句衛生間裡發生的爭執,只不動聲色地替他隔開上前攀談的同行與賓客。兩人相識多年,早已默契十足,沈硯清楚鍾敘看似清冷平和的外表下,此刻心緒定然亂作一團,多餘的追問只會徒增他的煩擾。

鍾敘抬眼,視線下意識掃過全場,目光兜兜轉轉,終究還是落在了不遠處的身影上。

江懷延依舊立在人群邊緣,沒有融入周遭熱鬧的交談。深炭灰色西裝襯得身形挺拔利落,左側臉頰那道鮮明的掌印,在璀璨燈光下格外惹眼,路過的人頻頻側目,低聲議論的細碎聲響隱約傳來,他卻恍若未覺。自始至終,他的視線都牢牢鎖在鍾敘身上,目光沈沈,混雜著愧疚、焦灼與一絲不肯退讓的堅持,像一道無形的線,隔著滿廳人流,牢牢將兩人牽絆在一起。

鍾敘心頭微微一滯,迅速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側的沈硯,語氣盡量恢覆如常:“接下來還有幾場交流環節?”

“還有兩輪業內分享,之後自由活動,晚宴才算正式結束。”沈硯壓低聲音,目光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江懷延的方向,語氣輕緩,“要是覺得嘈雜,我陪你去外廊透透氣,不必勉強應付這些場面。”

“不用了。”鍾敘輕輕搖頭,指尖摩挲著玻璃杯光滑的杯壁,“既然來了,該參與的流程還是要走完。”

他此番重回江城,本意是為文化中心遺留的設計專案而來,也是為了拿回三年前本該屬於自己的成果。從前的恩怨糾葛可以暫時擱置,但工作上的事,他從不會半途而廢。只是他萬萬沒有料到,時隔三年再次歸來,第一個迎面撞上的,會是江懷延。

那些被他刻意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過往,本以為早已隨著時光淡去,可僅僅是再次相見,那些甜澀交織的片段便盡數翻湧上來,攪得人心神不寧。

沈硯看出他眼底的疲憊與紛亂,不再多言,只是安靜陪在一旁,默默替他擋掉往來的寒暄。宴會廳裡樂曲悠揚,笑語喧譁,可鍾敘身處熱鬧人群之中,卻只覺得周身一片滯悶。腦海裡反覆交錯著兩段聲音,一段是當年那段經過剪輯、滿是輕佻戲謔的錄音,另一段,則是江懷延方才急切說出的那句——他後面還說了,“他那麼好,我怎麼捨得賭”。

真假對錯,像一團纏繞的亂麻,堵在胸口,遲遲無法釐清。

沒過多久,臺上主持人再度開口,邀請幾位業內資深設計師上臺開展圓桌交流。鍾敘作為特邀嘉賓,自然在受邀之列。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邁步朝著舞臺方向走去。途經江懷延身側時,兩人距離不過咫尺。

雪松氣息淡淡襲來,熟悉得讓人心頭髮顫。鍾敘腳步未停,目光直視前方,刻意沒有側目。

擦肩而過的瞬間,江懷延低聲開口,聲音壓得極輕,只有兩人能夠聽見:“我沒騙你,完整版錄音,我一直留著。等晚宴結束,我拿給你看。”

話音落下的剎那,鍾敘腳步頓了半秒,卻依舊沒有回頭,徑直走上舞臺。

落座在圓桌席位上,聚光燈再度籠罩下來。臺下賓客濟濟一堂,無數視線匯聚而來,鍾敘強迫自己收斂雜念,將全部注意力放在現場交流之上。在座的都是建築設計行業裡摸爬滾打多年的前輩與同行,話題圍繞著城市地標建築設計、現代幕牆工藝、專案落地難點逐一展開,專業的探討沖淡了他心中大半的煩亂。

他本就功底紮實,又在海外歷練三年,眼界與工藝都愈發精進。談及幕牆精度把控、異形結構最佳化等專業內容時,條理清晰,見解獨到,引得臺下頻頻點頭稱讚。

發言間隙,鍾敘下意識低頭看向臺下,目光再次與江懷延相撞。

對方依舊站在第一排角落,身姿挺拔,臉上的紅印依舊清晰可見,此刻眼神平靜了許多,不再是方才的急切與慌亂,只剩下安安靜靜的等候。四目相對的一瞬,江懷延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再開口打擾,只是用目光示意他安心。

鍾敘迅速移開視線,心口又是一陣覆雜的悸動。

他不得不承認,這三年裡,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當年憤然離開江城,遠赴墨爾本,看似是斬斷了所有聯絡,可午夜夢迴之時,那些相處的片段總會不受控制地浮現。熬夜相伴修改圖紙的深夜,雨天裡穩穩撐在頭頂的雨傘,記得他所有飲食喜好的細心,還有那枚戴了整整三年、始終沒能摘下的捲尺吊墜……

如果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他或許能徹底死心,坦然開始新的生活。可如今江懷延丟擲的另一個版本,讓原本蓋棺定論的過往,重新生出了無數懸念。

一輪交流環節結束,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鍾敘起身鞠躬,走下舞臺,剛回到席間,便有不少同行上前攀談,誇讚他的設計理念與專業能力。他耐著性子一一回應,周旋在人群之中,臉上掛著得體卻疏離的淺笑。

忙碌間,眼角餘光瞥見江懷延被幾位相熟的同行圍住問話。想來眾人都看見了他臉上的紅印,忍不住好奇追問緣由。江懷延只是隨意抬手遮掩了一下,淡淡幾句帶過,沒有絲毫辯解,也沒有流露出半點不悅,只是偶爾抬眼,目光依舊會穿過人群,落在鍾敘身上。

看著他這般坦然模樣,鍾敘心中的疑慮又重了幾分。

若是謊言,未免演得太過逼真。可若是真話,那三年來自己承受的委屈、心寒與自我拉扯,又該如何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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