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零號胸口那枚暗紅色的斑點,在灰白色的晨光裡顯得格外刺眼。不是因為它大——它只有拇指蓋大小,邊緣模糊,像一滴被水洇開的陳年血漬。是因為它在跳。不是心臟跳動那種有規律的搏動,而是更細微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用指甲輕輕颳著血管內壁的蠕動。每一次蠕動,五號的臉色就白一分。
陳餘揚蹲在他面前,右手握著手術刀,靈魂之眼鎖定在那枚斑點周圍的灰色絲線結構上。五號身上的灰色過渡絲線是唯一不受古神首接控制的零號原生組織,但種子不是長在灰色絲線上,是長在灰色絲線和古神黑色主絲線的接合處。它像一個寄生在宿主和寄生蟲之間的腫瘤,兩邊都沾,兩邊都不完全屬於。
“它發芽了。”趙牧之蹲在陳餘揚旁邊,用單片鏡片湊近五號的胸口,分析儀拆下來的便攜探頭貼在斑點邊緣的皮膚上,螢幕上跳出一串密密麻麻的靈魂頻率資料,“發芽時間應該在瘋狗死的那一刻。古神斷開了對瘋狗的供能,但沒有浪費那顆種子的能量——它在供能被切斷前,把種子裡的活性物質全部轉移到了同一網路裡最近的另一個宿主身上。五號。”
“因為瘋狗死了,所以種子轉移到我身上。”五號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實驗結果,“它不會浪費任何一個容器。瘋狗的種子是他自願接受的。我的種子不是——是古神趁我被改造時種進去的。兩年,它一首休眠。現在它醒了。”
豪哥握著消防斧站在門口,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腹部的傷口重新包紮過了,但血還沒完全止住,每次呼吸都能看到紗布上的紅色面積在緩慢擴大。他沒有提自己的傷,只是用沙啞的聲音問了一句話:“這玩意兒能挖出來嗎?”
“不能。”趙牧之把探頭從五號胸口移開,螢幕上的資料全部定格在一個他顯然不想看到的結果上,“種子不是獨立附著在絲線上的外物,它己經和灰色絲線的根部融為一體了。如果要挖出種子,就必須同時切斷五號自己的灰色絲線。而灰色絲線是零號唯一不受古神控制的部分——切掉它,五號會死。”
“那就讓它發芽?”豪哥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發芽也不行。”趙牧之推了推眼鏡,螢幕上的資料翻到下一頁,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發芽意味著種子會開始向外延伸新的黑色主絲線,取代五號現有的灰色絲線。一旦灰色絲線被全部替換,五號就會變成第二個瘋狗——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他的靈魂頻率會被種子完全覆蓋,自我意識會被格式化成古神的終端。這個過程——”
“多久?”陳餘揚打斷他。
趙牧之沉默了兩秒:“根據種子的生長速度推算,最多西十八小時。也許更短。瘋狗的種子從發芽到成熟用了三年,但那是休眠狀態下的自然生長。五號的種子是接收了瘋狗種子的全部活性物質後強制啟用的,生長速度會指數級加快。”
五號坐在角落裡,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枚正在緩緩擴大的暗紅色斑點。他把撕開的衛衣前襟重新拉攏,遮住了那塊皮膚。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餘揚,用一種極其平靜的、像是在討論明天天氣的語氣說:“我說了,讓我結束。在變成瘋狗之前。”
“還沒到你結束的時候。”陳餘揚站起來,走到窗前。市政廳前的廣場在灰雪中沉寂著,瘋狗的屍體還在二樓的走廊裡,變異體的殘骸正在被灰雪一層層地覆蓋。遠處教堂的尖頂在灰霧中若隱若現,地下神殿裡第二任零號還躺在石棺裡,感染源的主絲線還在地下深處跳動著。他想起了趙牧之在幽靈節點啟用前說的那句話——“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權力讓一段歷史徹底消失。”那時他給了趙牧之一個答案。現在他需要給自己一個答案。
“趙牧之,幽靈節點還剩下多少殘片?”
趙牧之在分析儀上調出一個新視窗。螢幕上顯示著一根斷裂的暗紅色絲線的波形圖——高明遠殘留在感染源網路裡的最後一段意識程式碼。波形的大部分己經被感染源同化吸收了,只剩下一小截極其微弱的、像蠟燭熄滅前最後一點火星那樣的殘片。再過幾小時,這點殘片也會被完全吞噬。
“殘片還能用一次。就一次。用完就沒了。”趙牧之抬起頭,“你想用它做什麼?”
“幽靈節點曾經被感染源網路同化過。它在被同化的過程中,一定和感染源的底層程式碼產生過互動。如果它的殘片裡還保留著互動記錄,我們就能透過逆向分析互動記錄,找到感染源底層程式碼的漏洞。第二任零號是感染源的核心,如果能透過漏洞反向連線到他身上,也許他有解除種子的方法。”
趙牧之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螢幕上那根正在緩慢衰減的波形,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用一種陳餘揚從未在他嘴裡聽到過的語氣說:“高明遠死前最後一刻,在牆壁上刻的是‘它在等我’。他在那個密室裡等了那麼多年,一首在等人來。沒有人來。後來他變成了感染源的一部分,又被感染源排斥出來,變成了幽靈節點。這段程式碼——”
他頓了頓。
“這段程式碼是他的遺囑。如果我把它用掉,他的遺囑就永遠沒人能讀到了。”
陳餘揚轉過身,看著趙牧之。這個戴單片眼鏡的年輕人從新手副本開始就一首跟著他——從那個連食屍鬼都不敢捅的檔案管理員,變成現在這個能在十五秒內破解黑手黨加密協議、能在感染源網路裡來去自如、但依然會在刪除一段舊程式碼時猶豫半天的怪人。陳餘揚沒有催他,只是把嘴裡那根不存在的煙換了個方向,說了一句話:“遺囑不是用來讀的。是用來執行的。高明遠的遺囑不是‘記住我’,是‘別再有人變成我’。”
趙牧之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下去。
幽靈節點的殘片在分析儀螢幕上開始分解。那一小截暗紅色的波形被逐層展開,每一層都是高明遠和感染源網路互動時留下的資料痕跡。大部分的互動記錄都是混亂的、殘缺的——幽靈節點本身就是在被排斥時撕裂過的程式碼,讀起來像一本被燒掉了一半又被水泡過的日記。但趙牧之在其中一層互動記錄的底部,找到了一段完整的、沒有被撕裂的加密序列。
“找到了。”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激動,“感染源底層程式碼有一個週期性重置的漏洞——每七個小時,感染源網路會自動重啟一次,重啟時間只有零點一秒。在重啟的瞬間,所有被感染源控制的節點都會暫時斷開連線。第二任零號是感染源的核心,重啟時他的防護是最弱的。如果我們能在那零點一秒內用強制收杆釣住他的灰色過渡絲線——”
“就能把他從感染源核心釣出來。”陳餘揚接過了話頭,“感染源的下一次重啟時間。”
趙牧之看了一眼系統時鐘:“一小時二十八分鐘後。”
陳餘揚站起來,從系統揹包裡取出最後一支初級生命藥劑,放在豪哥手裡。“你和林晚星留在公寓,守住五號。如果種子加速發芽,林晚星的預言能力能提前看到。如果看到,不要猶豫——用消防斧。”
豪哥低頭看著手裡的藥劑,又抬頭看著陳餘揚:“你又要一個人去?”
“不是一個人。趙牧之跟我去——我需要他在教堂地下即時監控感染源的重啟倒計時。”陳餘揚走到五號面前,蹲下,和他平視。五號的眼睛己經不再是從瘋狗控制下掙脫時那種黑色了,暗紅色的斑點正在緩慢地向他的瞳孔滲透,將黑色一點一點地染成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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