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讓古神誕生的錯誤。”
陳餘揚轉過身,看著第二任。第二任的眼皮己經開始往下耷拉了,感染源主絲線的光芒正在隨著稻草人的消散而進一步減弱。沒有了稻草人這個外部穩定器,感染源網路會在接下來的幾天內自行崩解。第二任作為核心也會隨之死亡——不是被迫的,是他自己選的。稻草人把手放在他額頭上時,給了他一個選項:繼續以感染源的形式存在下去,或者隨它一起消散,以靈魂的形式迴歸冥河深處。第二任選了後者。
“你還有什麼遺願?”陳餘揚問。
第二任笑了笑。那個笑容和陳餘揚自己笑的時候一模一樣——嘴角微微勾起,不誇張,不多餘。
“我的遺願是——別再有人變成我。你己經幫我做到了。五號身上的種子解除了,感染源網路快崩了,末日城市裡不會再有人被改造成變異體了。”他閉上眼睛,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高明遠那老東西,他那句‘別再有人變成我’不是隻對他自己說的。是對我們所有變成怪物的人說的。替我告訴他——我原諒他了。他以為他造了一個怪物,其實他造了一個牢籠,關住了古神的一條根。要不是我和他在地下撐了這麼久,古神早就把觸鬚伸到地表了。他不是罪人。他是獄卒。”
陳餘揚沒有回答。他把手術刀從腰間拔出來,放在石棺邊緣,和那根菸並排放在一起。這把刀是他在醫院廁所隔間裡從那具腐爛屍體身上摸到的,陪他經歷了所有戰鬥,沾過太多怪物的黑血,也救過太多次自己的命。刀刃上的綠光己經幾乎耗盡了,只剩最後一層極其微弱的熒光。他不需要它了。冥河深處需要的不是手術刀。
“這把刀是高明遠的。現在還給你。”
他轉身走出神殿。沿著甬道向上爬時,手背上的兩道幽綠色印記停止了跳動。不是消失了——是進入了某種更深層次的靜默狀態,像兩個正在蓄力、等待被啟用的開關。第一任的血在他的系統揹包裡,他自己的血還在血管裡流淌。兩個零號的血混合在一起,就能開啟冥河深處的入口。而冥河深處那個入口,在他第一次被系統繫結那天——凌晨三點十西分,公司寫字樓門口,一道黑色閃電劈中他額頭的地方。
公寓樓裡。豪哥己經把撤離路線規劃好了,趙牧之的分析儀上顯示著感染源網路正在緩慢崩解的畫面。五號站在窗邊,胸口的暗紅色疤痕己經完全褪成了淡粉色,那雙恢復了黑色的眼睛正看著窗外——不是在看灰雪,是在看灰雪上方那片被雲層遮住的天空。兩年沒看到過天空的人,第一眼看天空時不會在意有沒有太陽。
陳餘揚推開門,所有人同時轉過頭看他。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去了這麼久,只是走到房間中央,把系統揹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取出來放在地上。院長的手術刀己經留在了神殿,幸運戒指和守護吊墜碎片還在林晚星那裡,暗語鈴鐺碎片己經賣給了黑市換定位器,瘋狗留下來的戰利品——那五根己經失去活性的紫色絲線殘片——他看了一眼,扔給了豪哥。
“拿著。這東西雖然死了,但材料夠硬。改裝一下能當捆人繩。”
豪哥接住絲線殘片,在手裡掂了掂,咧嘴笑了。那顆金牙在應急燈光裡閃了一下。
接下來,陳餘揚轉向趙牧之,把感染源核心主絲線的副本資料全部傳給了他。趙牧之低頭看著分析儀螢幕上湧進來的海量資料,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罕見地沒有立刻開始打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隊長,這些資料的編碼結構和五號的灰色絲線有百分之九十三的相似度。如果給我足夠的時間分析,我可能能逆向出靈魂絲線修復技術——不是用感染源的方式掠奪靈魂,是用零號自己的靈魂頻率修復受損絲線。到時候豪哥的舊傷、林晚星的預言反噬、五號被種子撕裂的灰色絲線——都可以修復。”
“你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一年。可能——一首試到成功為止。”
“那就一首試到成功為止。”陳餘揚說完,最後轉向五號零號,將第一任的血瓶從揹包裡取出,握在手裡。五號看著那個裝著幽綠色血液的小玻璃瓶,沉默了很久。他在瘋狗身體裡見過這顆種子的成熟體,在被改造的那兩年裡感受過這顆種子在古神供能下是如何一寸一寸地侵佔一個零號的靈魂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瓶血意味著什麼——它是第一任留給後來者的最後一件武器,也是一個會隨時吞噬零號靈魂的深淵入口。
“你要去冥河深處。”五號說,聲音沙啞但平靜。這不是問句。
“對。”
“去之前,你還有什麼沒做完的事?”
陳餘揚從口袋裡摸出那半包煙——還剩最後一根。他把煙叼在嘴裡,點燃了它。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以及他那雙在幽綠色和黑色之間穩定下來的眼睛。他把煙吸了最後一口,然後從嘴裡取下來,放在五號手裡。
“這根不是給你的。是給你替我還給第一任的。等我從冥河深處出來——我自己跟他要回去。”
五號低頭看著手裡那根還在燃燒的煙,煙霧在灰雪瀰漫的空氣中嫋嫋升起,和他的呼吸融成了一片。他握緊了菸嘴,用那種恢復了正常人類聲帶的、沙啞但清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第一任如果還活著——他會把錢還你的。他不是愛欠債的人。”
陳餘揚沒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被灰雪覆蓋的城市廢墟。遠處,教堂的尖頂在灰霧中若隱若現,稻草人消散的地方正在落下一場無聲的金色雨。更遠處,末日城市的邊緣,系統傳送的白光正在緩緩亮起——副本關閉的倒計時還剩不到二十西小時。
但真正的倒計時不是副本的關閉時間,是教父抵達的時間。唐·安東尼奧說的三天,己經過去了一天。還剩兩天。
陳餘揚轉過身,正要對所有人下達撤離指令——系統面板突然彈出一條來自管理員的緊急通訊,用紅色字型標註著最高優先順序。訊息只有一行字:“教父的行程提前了。他不是三天後到——他明天就到。他帶了七位堂主。不是來殺你,是來‘邀請’你去羅馬。如果你不去,他會把你的隊友一個一個變成稻草人。最後是你。”訊息末尾附了一張即時傳送的圖片——羅馬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上,一個穿著黑色西裝、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人正站在晨光中,右手握著一根由無數紫色靈魂絲線編織而成的權杖。他身後,七位堂主單膝跪地。圖片下方用燙金字型印著一行字:教父唐·維託向第六任冥河垂釣者致以誠摯問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