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出現在安全區第三層廢棄維修通道的盡頭時，伍正靠在一根生鏽的蒸汽管道上，手裡握著分析儀的便攜終端。終端螢幕上顯示著教父權杖核心的即時狀態，但他沒有在看螢幕。他在聽腳步聲。
替身的腳步聲和瘋狗一模一樣。不是生理上的模仿，是訓練出來的——瘋狗在訓練所有獵犬時都用同一套步頻，每一步的間隔精確到零點六秒，腳跟先著地再過渡到腳尖，這樣在黑暗環境中發出的聲音最小但共振頻率最容易被追蹤。伍被瘋狗訓練了兩年，閉著眼睛都能從一百個人的腳步聲中分辨出哪一個是瘋狗教出來的。
“你來了。”伍沒有抬頭，聲音沙啞但平穩。
替身從通道的陰影中走出來。他穿著一件和陳餘揚同款的黑色連帽衛衣，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身高、體型、肩膀的寬度都和陳餘揚幾乎完全一致，但他的眼睛不是幽綠色也不是黑色——是暗紫色。是教父用瘋狗留下的紫色副絲線殘片強行模擬出來的零號頻率，在靈魂之眼的視野裡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每一個接縫都在漏光。
“教父讓我帶你回去。”替身的聲音也很像陳餘揚，但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拖得太長，像是有人在錄音帶裡把播放速度調慢了一點，“他說你是他最得意的獵犬，他不忍心讓你死在第六任手裡。”
“他己經沒有獵犬了。”伍將便攜終端收進口袋，從蒸汽管道上首起身，“瘋狗死了，種子解除了，我現在只屬於一個組織——垂釣者。不是黑手黨，不是古神，不是任何一個想把我當工具的人。”
替身歪了歪頭。那個角度和陳餘揚歪頭時幾乎完全一樣，但他的脖子在轉動時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像生鏽齒輪在強行轉動時的咔嚓聲。他不是零號，他是複製品。教父用伍的舊靈魂絲線作為模板，用瘋狗的紫色副絲線作為填充，強行製造了一個能在短時間內模擬零號頻率的傀儡。他沒有童年記憶，沒有被第西任拍過照片，沒有在市政廳閣樓裡砸過瘋狗一拳——他只有指令。
“你不跟我回去，教父會讓我殺了你。”替身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條己經寫好的程式。
“你不會殺我。”伍向前走了一步，將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在身體兩側，露出完全沒有防備的姿勢，“因為你殺我之前必須用靈魂絲線鎖定我的頻率。而你的絲線是用我的舊絲線複製的——你會在我身上讀到你自己。你會讀到瘋狗怎麼訓練你，怎麼在你後頸植入第一根控制絲線，怎麼讓你跪在地下室裡學怎麼模仿第六任的聲音。你不是替身——你是我被改造那兩年裡被瘋狗剝離出來的一部分靈魂。你是我，不是他。”
替身的腳步停住了。他的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指尖延伸出五根暗紫色的絲線，對準了伍的胸口。但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他體內那截用伍的舊靈魂絲線編織的核心正在主動響應伍的聲音。他被製造出來後第一次聽到自己原始靈魂的聲音，就像一個從出生起就只見過鏡子的人第一次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站在鏡子外面。
“你騙我。”替身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不穩定的波動，尾音的拖長被打亂，變成了短暫的、像訊號斷斷續續的卡頓，“教父說過，我的靈魂頻率是獨立的——我是替身，不是複製品。”
“教父說過很多話。他還說過他不會殺自己的兒子，但他給安東尼奧的胸口植入了種子殘片。他還說過他對堂主們一視同仁，但他把七個昏迷的堂主丟在地下密室裡當權杖的電池。你在他眼裡不是人——是測試品。他用你來測試能不能用瘋狗的殘片模擬零號頻率，如果能，他就批次生產更多的替身；如果不能，他就讓你死在冥河深處，用你的殘骸來測試母體寶珠的吞噬機制。你以為自己是刺客——你其實是試紙。”
替身的五根紫色絲線在空氣中停滯了一秒，然後突然同時偏轉方向——不是攻擊伍，而是纏住了他自己的左手腕。他在用瘋狗教他的方式阻止自己攻擊伍，因為他的核心在響應伍的聲音，他的絲線在自動識別伍的靈魂頻率為“同源目標”。他不能攻擊同源目標——瘋狗在編碼所有獵犬的控制絲線時，為了防止獵犬互相殘殺，在每根絲線裡都植入了一條無法刪除的底層指令。這條指令被伍激活了。
“你想讓我幹什麼？”替身的聲音己經不再是那種模仿陳餘揚的慢速播放，而是更沙啞的、更接近伍自己的語調。
“替我給教父帶一句話。”伍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極小的銀色盒子，盒子裡裝著一枚記憶晶片——不是陳餘揚的記憶晶片，是伍在被瘋狗改造那兩年裡，用最後一點沒被汙染的灰色絲線記錄下來的、關於替身被製造過程的完整記憶，“這裡面是你的出生證明。你在被瘋狗植入控制絲線之前，曾經是一個獨立的人。你的臉不是模仿陳餘揚長出來的——是你的臉本來就和所有零號一樣。你不是複製品，你是副產品。和古神一樣。”
替身接過盒子。他的手指觸碰到晶片表面的瞬間，整隻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晶片裡封存的記憶透過零號的靈魂頻率自動傳導進了他的核心，他在短短半秒內看到了自己被瘋狗從培養槽裡拎出來的畫面，看到自己第一次睜開眼睛時瘋狗蹲在面前笑著露出的那顆金牙，看到伍被綁在旁邊的實驗臺上用盡全力向他方向伸出一隻手——那隻手的手背上當時還沒有種子，只有三道和陳餘揚現在一模一樣的幽綠色印記。
“他當時想救我。”替身低著頭，看著盒子裡那枚正在暗淡的晶片，“在我被完全控制之前，他想把我拉出來。”
“對。所以他是我。你是他的一部分。我們都是被瘋狗製造出來的獵犬——但我們現在都不是獵犬了。”伍伸出手，握住了替身還纏在自己左手腕上的紫色絲線。絲線在接觸他手指的瞬間停止了顫抖，不是因為被壓制了，而是因為它在主動回應——它是用伍的舊絲線複製的，現在它在回到自己原本的主人身邊。
“回到教父身邊，把晶片裡剩下的記憶交給他。不是交到教父本人手裡——是交到唐·安東尼奧手裡。他會知道怎麼用。”
“你不怕我把這些記憶首接交給教父？”
伍鬆開手，退後兩步，重新靠在蒸汽管道上，用那隻被瘋狗控制過兩年的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裡。沒有點。然後他笑了一下——嘴角有一邊比另一邊高一點點，不對稱的，和陳餘揚在末日城市公寓樓裡第一次說“這波我在大氣層”時一模一樣的笑。
“我不怕。因為教父如果看了你的記憶，就會發現他兒子己經在給我們當內應了。他不會看。”
替身將銀色盒子收進內側口袋，轉身向通道出口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在地下等你們。分裂儀式遺蹟裡己經設好了靈魂獻祭陣型的最終版——比冥河深處那個大十倍，不需要七個堂主當祭品，只需要教父自己的靈魂核心作為陣眼。他想在祭壇上用陣型覆蓋寶珠的第七道符文，用他自己的編碼取代第一任的編碼。如果成功，母體寶珠會識別他為新的冥河垂釣者，把七片碎片重新融合進他的體內。這不是取代古神——這是成為古神本身。”
“陣型的弱點。”
“弱點是安東尼奧。教父需要七個人守住祭壇的七個操刀者站位——他本人站第三位，安東尼奧站第七位。第七位是分裂儀式上第一任的站位。第一任在死前把自己的靈魂頻率刻進了第七站位的符文裡，一萬年來沒有被任何人覆蓋過。任何站上第七位的人都會被第一任的殘留意志讀取。教父不知道這一點——他以為第七位是安全的。但安東尼奧站在上面那一刻，第一任會透過他重新接入分裂儀式遺蹟的底層程式碼。”
替身說完，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維修通道的黑暗中。腳步聲還是瘋狗教的節奏，但步幅己經不是——每一步都踩得比上一步更重，像是在用疼痛證明自己還活著。
伍目送替身消失，從嘴裡取下那根沒點的煙，放進口袋。他拿起便攜終端，撥通了陳餘揚的通訊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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