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釣者花開後的第三週,天台上的花盆數量正式突破了豪哥用手指加腳趾能數清的上限。他現在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每次都要花將近一個小時——不是效率低,是每盆花都要仔細端詳片刻,看看葉片有沒有蟲眼,土壤有沒有板結,張小花新配的橘子皮肥料有沒有放太多。木匠給他做了個專門的澆水壺架,掛在蓄水箱外側,上面用烙鐵燙了一行小字——“豪哥專用澆水裝備存放處,他人借用需經口頭批准”。
這天早上豪哥澆水時,在蓄水箱木架上發現了一封信。信不是透過系統郵件發的,不是真理會加密頻道,不是任何分站的正式公文,是一封真正的紙信。信封用永夜圖書館的舊書頁折成,封口處沾著一小片冥河源頭特有的銀色苔蘚,和夜上次給林晚星寫信時用的材質完全一樣。信的內容很短,字跡是所有垂釣者成員都認識的——夜的手寫體,每一個字的收筆都乾淨利落,像刀鋒劃過紙面:“陳餘揚,冥河源頭最近陸續收到一些從下游漂上來的舊信。大部分是副本廢墟里散落的玩家遺書,被信標網路自動收集後順流漂到了我這裡。我己經分類歸檔,其中有一封是給你的。不是遺書,是青石渡原址那塊石板下面壓著的。寫信人署名‘青’,收信人署名‘初’。信沒寫完,只有兩行。你自己看。”
信封裡附著一張極薄的、邊緣己經碳化的紙片。紙的材質不是現代紙張,不是永夜圖書館的書頁,是兩萬年前青石渡渡口常用的手工草紙。字跡不是初代的手寫體——是另一種更纖細、更溫柔的筆跡,和收竿上那一半七芒星符文的手寫體完全一致。信的內容只有兩行,第一行是“你今天削的魚竿比昨天那根首,我站在河邊看到了”,第二行只寫了一個字——“等”,墨跡在這裡斷了,留下一條長長的拖痕。她沒寫完。也許是有事被打斷了,也許是不知道下一句該寫什麼。這張紙在石板下壓了整整兩萬年,沒有被洪水沖走,沒有被黑袍人燒掉,被夜在冥河源頭髮現時還保持著當年被壓在石板下時的摺痕。
陳餘揚把信看完,摺好,放進口袋,和第一任的舊魚竿放在同一個格子裡。他從豪哥的澆水壺旁邊拿起擺渡人魚竿,竿尾在蓄水箱外殼上輕輕頓了一下——不是回應信標,是回應那封兩萬年沒寫完的信。他對著冥河源頭方向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她等到了。初代後來削的每一根魚竿都是首的。”然後讓豪哥幫忙轉告夜,請他繼續收集冥河源頭漂來的舊信,無論收件人是誰,都轉交給永夜圖書館歸檔。蘇城會把每封信的收件人錄入糖網,能送達的就送達,送不到的就在失序圖書館永久儲存。
豪哥蹲在天台上,用消防斧背輕輕敲了一下蓄水箱外殼,說這事交給他。他隨後把夜的信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個叫青的女孩,她寫給初代的信壓在石板下兩萬年。那初代有沒有給她寫過回信?”這個問題陳餘揚也想過——他在冥河源頭小木屋牆上見過初代刻的那行字,在石室壁畫上見過初代留下的那些記憶殘片,但從來沒有看到過初代給青石的回信。也許寫了但被黑袍人毀了,也許刻在木屋哪塊牆板後面還沒被發現,也許初代把回信刻在了別的地方——一個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沒有人想到的地方。
答案在當天傍晚由夜透過真理會加密頻道發來:“回信找到了。不是刻在木屋牆上,是刻在青石渡原址那塊石板上——就是你上次放兩根菸的那塊青石背面。上次我只翻了正面,沒看背面。今天早上清理下游漂來的舊信時順便翻了一下石板,背面刻著一行字。字型和收竿上那一半符文完全一致,是初代的手寫體。內容只有五個字——‘我知道。等我。’”
陳餘揚站在天台邊緣,把擺渡人魚竿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點燃嘴裡那根叼了大半個下午的煙。煙霧在暮色中嫋嫋升起,和信標晚錘的幽綠色震鳴攪在一起,沿著舊河床向上遊方向飄去。他朝著那個方向說了一句只有兩個字的話,輕到像是怕驚擾什麼:“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