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暢漾發動汽車,離開了機場。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沈焱柏給李暢漾打了一個電話,說他改簽好了機票,就在一個小時後飛,再次叮囑李暢漾開車小心一點,到家了一定要給自己發條資訊。
李暢漾再次答應了他。
回程的時間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車上放著舒緩的音樂,有足夠的空間和時間讓李暢漾放空腦子,回想這一天的時間。
也思考沈焱柏為什麼在那麼多選擇中,偏偏選了鏡子湖的民宿,想不通了,右手的中指就開始無意識地摩挲無名指上那道快要被自己遺忘的疤痕。
如果沈焱柏沒有提及的話。
疤痕不算大,大約從無名指的第二個指節開始延伸到第三個指節,已經褪了很多,但燒傷在皮膚上是無法完全復原如初的,疤痕微微凸起,比周圍正常的皮膚更白一點。
第22章 傷疤
李暢漾有些心不在焉,車進了大學城之後路況熟悉起來,他就關掉了導航,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沿著熟悉的路線泊車,熄火,下車,上樓,然後疲倦地把自己整個身體都砸在沙發上。
他覺得坐得不是很穩當,屁股往一邊滑,才發現自己居然把車開到了工作室樓下,現在他正坐在工作室那架壞了一隻腿的沙發上。等他稍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了,手上的疤被搓得發燙紅腫,微微的脹痛。
疼痛感讓李暢漾又生動地回憶起這塊疤痕還是傷口時的感受,他記得它是如何出現在自己的手上,也記得它反反覆覆發炎的過程,疼痛和瘙癢彷彿刻入骨髓,以至於相關的一切事件、人物和情緒在腦海裡都那麼鮮明。
李暢漾第一次去鏡子湖是六年前和沈焱柏一起去的,在他手受傷無法加班做版畫的一個週末,沈焱柏想要開車在周邊拍一些素材,讓李暢漾為他帶路。
瑜市美院的版畫系幾乎沒有把銅版畫拿出來做過選修課。
就算是版畫系自己的學生選了銅版方向,都需要專門的實驗器材老師再三對學生進行操作安全培訓,敢於面向其他系科沒有操作經驗,甚至沒有版畫基礎的學生開選修課的,只有六年前的沈焱柏,而在這堂課上,唯一一個被硝酸燒傷手的學生,就是天選倒黴蛋李暢漾。
銅版工作室裡有一口裝滿硝酸溶液的酸池。
儘管講硝酸腐蝕的操作時沈焱柏為全班做了非常詳細的示範,但李暢漾每次將鋅板放進酸池中腐蝕時還是有點害怕,硝酸散發出的淡淡酸味警醒著他,面前這一池外觀和水差不多的液體具有腐蝕性。
“掐著時間計算,每一層的腐蝕時間和顏色深淺的程度是不同的,腐蝕時間越短,顏色就越淺,你要是想讓顏色更深的話就放久一點。”沈焱柏抱著胳膊靠在腐蝕間的門框邊,一邊看李暢漾操作一邊提醒他。
“啊,好。”李暢漾帶著加厚的乳膠手套,小心地把鋅板泡進酸池裡,隨後一步不落地洗手套,脫手套,抓緊用手機定了時間。
他好奇又有點恐懼地問沈焱柏,“沈老師,這個酸要是碰到手會怎麼樣啊?”
李暢漾做操作步驟一步都不落,怕得要死,沈焱柏看得好笑,“脫皮,這個硝酸的濃度本來就不算高,40%左右,而且放久了會揮發一些,濃度其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高,只要你不把手往裡直接泡都沒什麼問題。”
那時候的許多時間裡,李暢漾都很願意跟沈焱柏待著,銅版畫的各種技巧都很有意思,跟沈焱柏待在一起,不管說話還是不說話,也都很有意思,一起在硝酸池旁邊等腐蝕的過程也舒適。
偶爾他也會覺得,沈焱柏面對整個班的學生,可能也更偏向於跟李暢漾呆在一塊兒。
“技法差不多都教完了,下週開始就要做自己的創作了,你想好做什麼了嗎?”可能是等得有些無聊,沈焱柏隨口問李暢漾。
“還沒想好,”李暢漾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這幾天學的技法好多,有種……食材太多了,不知道做什麼菜的感覺。”
沈焱柏看著李暢漾笑了一下:“別被技法困住了,跳出來,先想主題,想好了再去想用什麼方法實現。”
“我畫畫的時候喜歡畫原始的景觀,植物,湖水,然後畫自然環境裡的人,”李暢漾沒想好,有一句沒一句地跟沈焱柏絮叨,“不知道銅版畫能不能做出水波浪的效果。”
“你喜歡彼得·多伊格吧?”沈焱柏問李暢漾。
李暢漾愣了愣:“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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