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一步一步捱到寢殿外,紅葉扶著她站定,對內輕聲道:“娘娘……溫大人來了。”
內裡沒有動靜,也沒有拒絕,殿門掩著,阿遲管不得許多,一把推開,紅葉只好繼續扶著她繼續往裡。過了隔斷,只見青竹跪坐在皇后的床前,一隻胳膊平放置於床沿,另一隻手似在皇后臉上動作。
聽見阿遲來,青竹動作一頓,猛然轉過頭來,那隻拿著帕子的手攥得緊緊的。她雙眼通紅眼角帶淚,剛要張嘴,又從上到下看了她一遍,接著就神情變得複雜,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阿遲見她這般神情,一下子走得急,紅葉幾乎要扶不住,趕緊跟上兩步,這才沒讓阿遲往前摔倒。她終於看到了皇后——她在榻上縮成小小一團,懷裡的湯婆子被她抱得幾乎要揉進身體裡似的,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之法。她滿臉的汗,不知被青竹用帕子擦了幾次,還是不斷冒出來,眉頭緊鎖,已是紫紺色的嘴唇被她咬得太緊,帶著斑斑血跡。她一隻手死死抓著青竹放在床沿的那隻胳膊,都給抓出了印子。可她此刻一動不動,就好像是……
顧不得身後被牽扯傷處的疼痛,阿遲掙扎著撲過去一把摸上皇后的手腕。幾乎要重按到骨,才隱隱摸到細微跳動——皇后脈象隱伏,實是痛極難忍,以致昏厥。
但此刻最危險的還不是痛,而是那毒隨時會因皇后昏迷,失攝而擴散!
阿遲趕緊取出腰間小包中的一排針來,撐著自己身子微微挪動了些許,緊接著,頭頂百會穴、手腕內關穴,再小心掀開她的中衣,手指一比,扎入臍下關元、氣海。一針便是一鎖,姑且幫她鎖住毒。
再看紅葉,急道:“去御藥署,定要問蘇大人取來……凝息花。以此花懸於鼻下,助娘娘甦醒,絕不可以麝香、冰片等開竅活血之物取代……”
待紅葉匆匆出去,她又回頭望著青竹:“娘娘昏厥幾時?你怎……怎不外出通報?”
雖然她此前的確告知青竹,不到最要緊的時候不要出去,以免被太醫院的為給皇后止痛強行灌下了溫經湯。可是皇后疼得暈厥,這已經是非常要緊的時候,以青竹的性子,應該是一切皇后為先才對……
“大人以為是我不願通報嗎?”青竹眼睛更紅了,連平日規矩的言辭都省了去,她稍稍動了動那隻置床沿的胳膊,“若不是娘娘一直抓著,我早就!若那時讓皇上來看到娘娘這樣,溫御醫都不是被杖責二十這般簡單!”
“娘娘如此信任大人,還望大人能不負娘娘所託!如若大人……我必拼死……大人?溫大人?!”
阿遲只覺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她怎麼也聽不完整青竹究竟再說了什麼,她彷彿掉入了什麼黑暗洞窟,身後的傷處像長了心臟一般跳得愈快也愈發疼得厲害,她眼皮直打架,終於撐不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皇后終於悠悠轉醒。眼前懸著青藍花瓣,透出某種幽淡散香,讓她逐漸頭腦清明。
頭頂、腕間酸沉發緊,小腹仍有隱隱墜痛感,但已不是清晨發作時那般劇痛難熬、連呼吸都是奢侈似的。她這才發現手腕處、小腹處的銀針,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頓時緊張得煞白,身子忍不住地微微顫抖。
青竹馬上發現她神色不對,小心地收起那乾花,這才感覺到小臂痠痛,
“娘娘!沒事吧,這是……”
皇后輕輕地搖頭,慢慢一吸一呼,再一吸一呼,不去看她身上的針,而強行轉移注意力,於是漸漸想起了她失去意識之前,是皇上來看過,是她的御醫在外頭爭辯,再往後是……
“青竹。”她喚她道,“……她呢?”
“娘娘先吃藥……”青竹鼻子一酸。但趕快補充了一句:“皇上並未治溫大人的罪,今後或許也更便於去御藥署了。”
皇后只看著她。
“……溫大人是先回去歇息了。”青竹又說。
皇后依然看著她,看得她心慌意亂,低著頭根本不敢看她的眼。明知自己從來瞞不過,卻總是要不長記性地瞞上一瞞,非要讓皇后戳穿了才罷休麼?青竹又是不甘,又是難受,只好低聲交代:“她捱了二十杖。說是……”
青竹咬咬牙,想到紅葉眼眶微紅的簡短陳述,終還是如實告知了皇后:“說是在皇上面前斷不低頭,還當著眾人的面指責太醫院不給她籤方子,皇上……大怒。”
皇后身子微微一僵。
她白日因了引動月信,體內之毒衝撞、上身爆熱而下身爆冷、疼得痛不欲生時,滿腦子唯獨想著絕不能此刻死在這裡,否則那人不管趕不趕得走都絕無活路。如今這個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