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榜之後【完結+番外】》第53頁 好像確實(2)

作者:野目西·19小時前

“不是麼?那師傅何不與我仔細說說,給我燻了那麼多年的舒骨香究竟是什麼?”

“你會知道的,不是現在。但若你此生都無法知道,也不是壞事……”

溫錦說著,已經開始放空,眼睛明明睜著,卻不知道究竟在盯著什麼。她沒有再避而不答,卻也沒有真的解釋出什麼來,阿遲聽著她模稜兩可的“回答”,只覺得好笑,又更覺得生氣,這分明就是承認了,她就是在瞞著她很重要的事!可她偏偏還是如此冷靜的態度,惹得阿遲抓上了她的衣襟,越說越是激動,幾乎要咆哮起來。

“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又憑什麼私心替我斷定是好事壞事?我難道是你捏的泥偶,你想怎樣就怎樣?!”

溫錦不再理會她的發問,也不理會她扯著她的上身衣物,她愣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喃喃道:“……十四年了,阿遲,十四年,你救下了四千零四十一人。”

阿遲沒想到師傅會突然說這個,愣了一愣。只聽溫錦繼續說。

“最多的時候,當初雲州瘟疫,救下一千八百五十三人;靈州留守的傷殘守兵,救了五百七十人;還有興德郡衙署裡官兵犯的痢疾,救了三百一十八人……其餘零零散散,奇病雜病普通病,竟累積至此。如今若再加上皇后,就是四千零四十二人。”

她師傅總愛給她醫好的人計數,而且總要往多了記。來過一兩次的小傷小病她記下,幫將死之人延了幾個月性命她也要記下,更別提她口中所說的瘟疫、痢疾,若非阿遲因了她師傅到處遊說、廣泛結交,而成了那兩城中備受信任的主治,能叫上許多人同她一起跑前跑後,單憑她一個人又哪裡治得過來上千人。

為她醫人計數已成了師傅的多年習慣,她一直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從沒想過為什麼,如今溫錦將如此龐大的數字與關鍵病例如數家珍一般講出來,效果自不必說——連阿遲自己也被震驚了,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全是那些令人難受的臉,失去子女滿臉滄桑只剩一口氣的老人家,斷了一條腿一條胳膊還掙扎著要活下去的年輕人,她師傅記得數字,她卻記得那一張張臉。

她沒有打斷她。

“我一直在記著,每個人我都記著,我在想,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憑你之手,救下六萬個人呢。”

溫錦恍惚地說著,像是夢囈一般,又搖搖頭。

“不,你救不了那麼多人的。而我又到底,在期待什麼呢?也許是我錯了。是啊,我從最開始就做錯了。”

溫錦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她自言自語到最後,還是落在她身上,她還剩了一句話,想要告訴她。

“可你知道嗎——我這十四年,只救了一個人。”

這句話的聲音低了許多。她們又相對沉默了半晌,阿遲抓著她衣襟的手不自覺越來越松,最後的最後,溫錦拿開她的手,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事已至此,再不必多言。你想走自己的路,那便從此生死與我無關,我亦如是。”

溫錦下了這個和徒弟一拍兩散的結論,語調輕鬆,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一樣的閒話家常。或許,最初就該預見到這個結果了,從阿遲揭榜入宮、沒有能在兩天內出宮的那時起。

接著她又從懷裡慢慢掏出了一本卷著的書,那書皺巴巴的,看起來被捲了很久,十分破舊,溫錦逆著摺痕將它輕輕掰了掰,又將它封面認真地來回撫平整,最後放在草蓆上。

“此書於我,並無用處。若是你要……哎,也許是,命該如此。”

阿遲愣愣地看著那本書,好像十分費力才能認出上面的四個字,《識神玄解》。她還沒有從她師傅站起來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中回過神來,更無法解明為何師傅既然已經拿到這本書,為何還要到這大牢裡來?師傅可不會甘願做個送書的“信使”。可又為何就這樣輕易地把它拿給了她?

溫錦說完,如釋重負一般,兩肩都向下鬆了鬆。她轉過身去,再沒看一眼阿遲,開啟牢門的手指微微顫抖,依然緩步走了出去。阿遲死死盯著她的背影直到漸漸消失不見,分明她應當走向天牢的大門與光亮之處,卻不知是不是天色太晚的緣故,她像是走入了更深的黑暗裡。

——我這十四年,只救了一個人。溫錦最後說的是這樣一句。她望著她的眼神是如此複雜難懂,為什麼她看起來那麼悲傷,走的時候又像是鬆了口氣呢。

阿遲將那本《識神玄解》在手裡攥得緊緊的。剛剛被溫錦撫平了一些的褶皺重新堆疊起來,那書的封面已經破敗不堪、搖搖欲墜。可是阿遲卻沒法現在就去翻閱這本命運之書——將皇后、彭臨、師傅和她四個人緊緊聯絡在一起的命運,竟然就在這一本書中!好荒謬,簡直不像是真的。她不想翻閱,或是……根本不敢翻閱。

她抱著腦袋蹲下來,發了瘋地在腦中拼命搜尋,她發現那些殘留的記憶碎片裡,的確沒有任何一段記憶,有她師傅親手救人的痕跡。儘管對她有諸多提點,可每每到了要親自出手救人的關頭,她師傅總有很多“正當”理由:我今喝醉了,我實在累了,我得鍛鍊你,這我治不了,這病實在怪,你沒有興趣?

——就這樣一步一步,生生把她練成了個熟手又愛挑戰高難病症的醫師。她曾抱怨過她就會欺壓徒弟,溫錦便糾正她:我這是幫你成長,這是為師的責任,年輕人總要多吃些苦頭,再說你這不是挺樂意的嗎;她也曾嘲笑過她像個戰場上的逃兵,試圖激她一激,溫錦卻道:你救了那麼多人,還叫我師傅,不正說明我很厲害麼?

好奇怪,她過往那麼久,竟然就這樣毫無懷疑地過來了。年輕有為的神醫溫遲的師傅,竟然從未親手救過人,那她又怎麼做的自己師傅?在有限的記憶裡,似乎師傅更多時間是在幫她與人周旋交流、幫她弄來特殊藥材、提點她新的方法……阿遲從未見過她師傅親手救人。是真的,一個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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