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璃點點頭,接過了紙筆,她背過身去,快速寫了兩個字。方才在她分析之時,腦海裡便有了線索,再回頭與女帝對看一眼,二人同時將手中紙張展開。
女帝的兩個字:利、寧。
而杜昭璃的兩個字:寧、利。
大衡如今治下一京十三州,能選出完全相同的其中兩州,那便是思路幾乎一致,但細看順序卻是不同。女帝認為應以東南沿海的利州為先,杜昭璃認為應以西南腹地寧州為先。
杜昭璃順著女帝思路迅速反應,道:“陛下英明遠見。利州位於吉州之南,文風極盛,且鄉紳貴族願使女子經商、掌財,可見並不將女子獨束於家中,確是最易突破之處。臣有一人,可薦於陛下。此人是原廢帝美人,周姓,名自楨,家中便是利州大族鄉紳,性子膽小了些,但後宮月例、綢緞歲銷,她僅憑心算成數,又快又精。”
女帝點點頭,周自楨作為廢帝的美人並不受寵,她聽聞杜昭璃為皇后時,常將這人帶在身邊護著,原是如此。而女帝也正是考慮,吉州閔祥已在民間教化五年有餘,又有其兄長——那個聽話的肅王坐鎮,自然可以持續潛移默化;若再以相鄰利州鋪墊,二州或可相輔共成大勢。想到這點不難。
但是她更關心的,卻是杜昭璃手中那個“寧”字,杜昭璃想要以寧州為先。女帝按兵不動,等杜昭璃繼續。
結果杜昭璃竟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她抿著嘴,半晌沒有答話。
若說她沒有私心嗎。不可能的。她有的。阿遲離開後的這一個多月中,她已經透過兄長的書信找到了方向,結合阿遲冬至那日的反應……最有可能的猜想便是,阿遲就是西梁後人,而且至少是……西梁貴族後代。
杜家世代將門,手上早就沾滿了鮮血,她的父親、鎮國公杜行方讓她從小明白,那都是為了守護大夏……可是現在回頭看,真是如此嗎?
若真是如此,為何十四年前父親率軍破西梁後,回來便一病不起?
若真是如此,為何父親臨死前,口中喃喃唸叨著“不義之戰”?
若真是如此,為何無論她如何旁敲側擊,兄長都吞吐難言,不肯與她直說?
杜昭璃只能想到最壞的結果。大夏記載,十四年前大夏滅西梁,“不得已”屠殺寧州六萬軍民,或許並非大夏人所言“西梁軍民助紂為虐,大夏替天行道”,而另有隱情。那可是六萬多個活人啊!竟然連平民都沒有放過,父親暗自內疚了這麼多年,又有什麼用呢!事後什麼補救都沒做,那就是毫無用處……
杜昭璃十分迫切地想親自去舊西梁地探清真相。她一想到阿遲最有可能是西梁後人,就感到心口絞痛、難以呼吸。
我怎麼還你啊……我怎麼還你呢……阿遲……
杜昭璃不由自主蜷起的手指發著顫,將手中的紙攥得愈緊,卻未曾意識到,紙張邊緣被她手中的冷汗洇溼。
這是杜家的罪,是難以洗清的、刻在歷史中的罪。
據說寧州當年被屠之後,硬是空城了近一年,西梁流民哪怕逃去北疆荒蠻之地,也不遠南下去富庶的寧州,都說寧州是“冤魂之地”,有“惡鬼食人”。再過半年,大夏派去個新的寧州州牧韓維永,此人對聖宗諫言,拉了一群大夏女子去寧州開了彩花樓,吸引舊西梁富紳,“以活寧州”,後來還真從靈州、榮州甚至大夏內地搬去了不少富家子弟,漸漸地,十多年過去,寧州反而成了舊西梁三州里最和平安寧的。
真是太諷刺了。
如今改朝換代,女帝有改革之意,杜昭璃便也想借此試用另一種方法,來“活寧州”。她不是不知道江南利州更適合做女學的第一片試用土壤,但寧州……寧州也適合……西梁男女共尊山神,西梁王重視皇子也重視郡主,西梁民風開放,如此,女學……女學定能起勢……
是女帝的聲音打斷了杜昭璃的胡思亂想。杜昭璃沒有說話,可呼吸愈發急促,強忍神情,卻想什麼想得近乎崩潰。女帝看到了一切。她拍了拍杜昭璃緊緊按在桌上的手背,再以毛筆點了點紙張。
“舍人啊。你瞧,雖在‘利’之後,可朕也寫了一個‘寧’。”
她正是示意杜昭璃,寧州並非錯誤答案,寧州亦是自己所選。
“寧州為西梁舊都,其民不重禮教,作為中原所謂‘未開化之地’,正是女學最好的土壤之一。朕之所以將它放在後面,不是因為它不如利州重要,而是它過於重要,在解決它的實際問題之前,很難深入推廣我大衡之道。”
女帝故意停頓,眼睛微抬,再問:“而它的問題,卿或可猜測一二?”
杜昭璃幾乎是被引著脫口而出,“……西梁舊民?”
女帝見她表情鬆動,便知一切。杜昭璃自知沒有藏住,低下頭自罪失禮。女帝看了她一會兒,並沒有答她,而突然轉了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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