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設在聚賢莊正廳。
十幾張八仙桌拼作兩列，席上滷肉燒雞醬肘子流水般端上來，酒是本地產的杜康，壇封拍開，醇香滿廳。莊丁穿梭往來，添菜斟酒，腳底生風。
到的人比林遠想的多。
七八十號人將正廳坐得滿滿當當，沒座位的便端碗立於廊下。廳中衣冠雜處——有灰袍僧衲，有鶉衣百結的乞丐，亦有短打綁腿的練家子——各色人等，看穿著便知非是一路，今夜卻共坐一簷，同飲一罈。
林遠被遊驥親自引到主桌。
主桌在正廳正位，坐的都是有分量的人。遊氏雙雄居中，左手邊是少林來的玄難大師和兩個灰袍僧人，右手邊是薛慕華，林遠被安排在遊驥下首。
林遠剛落座，就感覺到主桌上好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遊驥顯然也看出來了。他站起來，端著酒杯，朝滿廳拱了拱手。
“各位，遊某借這杯酒，給諸位引薦一位貴客——”
廳裡安靜了一下，幾十雙眼睛看過來。
“這位是林遠林大人，大理評事，奉旨察訪諸路。今年春闈殿試，欽點探花！”
“探花”兩個字出去，廳裡嗡了一聲。
江湖人跟朝廷隔得遠，但“探花郎”三個字他們懂——天子門生，全國第三，讀書人裡拔尖的。這種人擱地方上，知縣見了都要躬身。
遊駒在旁邊接了一句：“林大人從無錫趕來，到了咱們聚賢莊，這份情義，遊家記著！來，同敬林大人一杯！”
滿廳舉碗。
林遠站起來，端著酒杯，朝西周拱了一圈：“莊主謬讚了，今日與諸位在此相會，實乃幸事，這杯酒林某借花獻佛，敬諸位同道。”
說完仰頭喝了。
滿廳跟著幹了，有人還拍了兩下桌子叫好。
林遠坐下的時候，掃了一眼主桌上各人的神色——
玄難大師雙掌合十，微微頷首，面無波瀾；薛慕華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茶葉上，看不出喜怒；旁邊兩個灰袍僧人則多看了林遠兩眼，目光裡有好奇，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在想，一個朝廷命官來這英雄大會，是什麼意思。
江湖人忌官，但不恨官。忌的是惹不起，不恨是因為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今天這位官老爺自己送上門來了，而且遊莊主明顯是當貴客待的，那就先看看再說。
薛慕華面前只擺了一壺茶，酒杯是空的。
“薛先生不喝酒？”林遠隨口問。
“行醫之人，不沾酒。”
“那是我唐突了。”林遠笑了笑，把酒杯放下，也給自己倒了杯茶。
薛慕華看了他一眼，總感覺這林遠看自己的目光有一些不懷好意。
玄難大師在對面開了口：“林大人青春幾何？”
“二十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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