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霖微微吸氣，“是之前懷疑過的，曹家那孩子？”
傅長晏斟酌一下用詞，“此案......恐怕還牽扯到許太師孫女的那位貼身侍女，何秀蓮。”
傅霖臉上瞬間血色盡褪，震驚之色難以掩飾。但電光石火間，之前審案時曹清和與何秀蓮那嚴絲合縫。互為印證的不在場證供，驟然閃過腦海。震驚之後，便是瞭然，隨即化為更深的寒意。
“京兆尹張敞兩次分開提審，他二人口供毫無破綻。你既無證據，如何讓他們開口？”
傅長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在壓抑咳嗽，聲音愈發沙啞：“這便需要父親，私下裡，去見一見許老太師。”
“讓老太師出手？”傅霖立刻領悟，臉色更加凝重，“是因為......睿王？”
傅長晏沒有承認，亦未否認。但這沉默，已是最清晰的答案。
因為傅霖何嘗不明白。若曹家獨子真是兇手，睿王近來種種看似關切。實則步步緊逼的舉動，便都有了最冷酷的解釋。
一股混雜著憤怒。悲涼與後怕的情緒衝上心頭，他看向病骨支離卻仍在殫精竭慮謀劃的兒子，心痛如絞。
“不管睿王是否牽涉其中，傅家如今已是眾矢之的。”傅長晏的聲音將傅霖拉回現實，他語速因氣力不濟而慢，卻異常清晰，“父親有所不知，此次冰鑑司之行，孩兒恰逢有人，往許太師孫女的遺體中......放入屍蕈蟲卵。”
“什麼？！”傅霖倒吸一口涼氣，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屍蕈蟲卵，可借男子精元侵入女子體內。”傅長晏解釋懷的每一個字都像冰稜，敲在傅霖心上，“對方此舉，意在將三弟所中‘屍蕈之毒’，與許家命案徹底割裂。他們要坐實的不僅僅是三弟殺人，更是堵死我們以‘中毒’為由翻案的最後可能。”
傅霖拳心緊握，指甲陷入肉中。憤怒過後是更深的決絕。“你要為父如何與老太師說？我即刻去辦！”
傅長晏輕輕搖頭，這一動作似乎牽動了痛處，讓他眉心幾不可查地一蹙。“時機......至關重要。與許太師行動的時間，須定在孩兒為睿王，將曹政弼推上戶部尚書之位的......最後關頭。”
傅霖蹙眉：“你......還要助他成事？”
傅長晏想答話，一股劇烈的嗆咳卻猛地竄上喉頭，他側過身，以袖掩口，壓抑的悶咳聲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揪心。傅霖慌忙起身，卻被他抬手製止。良久，咳聲漸歇，傅長晏額際冷汗涔涔，唇色更白了幾分，但他抬起眼，眸中血絲密佈，那光芒卻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劍。
“當今聖上，對傅家早存戒心。”他喘息稍定，聲音雖弱卻字字清晰，“若此刻讓睿王察覺傅家已脫離掌控，甚至心生反意......無異於將家族置於更險之境。”
傅霖明白這道理，心中卻如烈火烹油：“可你也說過，曹政弼上位只差臨門一腳。若他真坐上戶部尚書之位，睿王勢力便從暗處浮出水面，屆時再想動曹清和，撼動曹家，豈非更難？”
“所以。”傅長晏緩緩吐出兩個字，彷彿用盡了力氣，但目光卻穿透病弱的軀殼，展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必須在陛下任命詔書下達之前，將曹清和之罪，鐵板釘釘呈於御前。屆時痛失愛孫，知曉真相的許太師，豈會容殺孫仇人之父，穩坐高位？”
他說到這裡，氣息已有些不勻，不得不再次停頓。
室內只聞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他壓抑的喘息。
傅霖屏息，看著兒子蒼白的臉上，緩緩浮起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決絕與掌控力的神色。
傅長晏再度開口：“即便......許太師屆時力有未及，無法阻撓......”
他微微抬起下頜，儘管這個動作讓他眼前又是一陣發黑，視野邊緣泛起模糊的光暈，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燃起一絲冰冷的火焰。
“孩兒既能助睿王，制衡太子與淮王......那麼反過來，令太子與淮王牽制一位驟然顯山露水。且揹負汙點的‘新貴’睿王，也並非......不可能之事。”
他垂下眼簾，望著自己因高熱而微微顫抖的手，緊緊握成拳頭，最後幾個字輕如嘆息，卻又重如雷霆：“只要曹清和是兇手，那麼曹家，必除之。”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死寂。
傅霖看著次子說完這番話後，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卻又立刻被他挺直的脊樑硬生生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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