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金陵的雪停了半日，午後又開始飄起來，細碎的雪粒落在瓦簷上，窸窸窣窣，像誰在輕聲絮語。
許老太師的府邸坐落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朱漆大門上的銅環生了綠鏽，門楣上的匾額還是先帝御筆，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李懷瑾下了車，摺扇在手，仰頭看了一眼那塊斑駁的匾額。
蘇硯之跟在她身後，趙阿滿提著藥箱走在最後。
三人的腳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坑，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穿過前廳，繞過影壁，一路往裡走。府中下人不多，遇到的幾個都縮在廊下，見了寧王也不行禮，只是低著頭往邊上讓了讓。
李懷瑾也不惱。這府裡的主子都快沒了，下人哪還有心思講究禮數？
許老太師臥床不起，被安置在後院正房裡。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混著炭火氣，悶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窗子關得嚴嚴實實，簾子半垂，將外頭的天光擋去大半。
老太師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棉被，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柴，指節分明，青筋虯結。臉上幾乎沒了肉，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起皮。
若不是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幾乎要以為那被褥下躺著的已是一具枯骨。
李懷瑾站在床前看了片刻，回頭朝蘇硯之使了個眼色。
蘇硯之微微頷首，上前一步，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探老太師的脈。
指尖剛觸到腕間，那隻枯瘦的手猛地縮了回去。
許老太師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蘇硯之臉上，又慢慢移到李懷瑾身上。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一股不肯服軟的執拗：“寧王殿下......不必費心了。老朽這病，自己知道。都回去吧。”
說罷，他側過臉，面朝牆壁，不再看任何人。
蘇硯之看向李懷瑾。
李懷瑾朝他抬了抬下巴。
蘇硯之會意，起身退到門外。趙阿滿也跟著出去，輕輕帶上門。
屋子裡只剩下李懷瑾和床上的老人。
炭盆裡的火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李懷瑾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翹起腿，摺扇搭在膝頭，也不說話。
屋子裡安靜了許久。
許老太師以為她走了，慢慢轉過頭，卻對上那雙正盯著他看的桃花眼。
“你怎麼還不走？”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啞了，帶著一股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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