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八月十五。
中秋。
傅長晏是被徐定州慫恿了弟弟妹妹後，被他們三人軟磨硬泡地出了門。
金陵城的夜，被千萬盞燈點亮。
朱雀大街兩側，燈市如晝。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一盞挨一盞，從街頭排到巷尾。燈影落在青石板上，紅的。黃的。粉的，將整條長街染成一條流動的彩河。
空氣裡混著桂花糕的甜。糖炒栗子的焦香，還有孩童手中糖葫蘆的酸，一層一層，稠得像化不開的蜜。
長澤走在前頭，手裡提著一盞剛猜燈謎贏來的兔子燈，燈裡的燭火將他年輕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他笑得很開，露出一排白牙，側頭和長歌說著什麼，長歌被逗得直笑，追上去拍他的肩膀。
傅長晏跟在後頭，步伐不快不慢。
他看著長澤在燈火下鮮活的側臉，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澀意，有喜悅，也有酸楚。
上一世，這個時候，他已經過世一年半，且戴著“殺人犯”的汙名離開了這個人世。
這一世，他活了下來，此刻活蹦亂跳地走在他前面，會笑，會鬧，會跟妹妹鬥嘴。
只是這一世，他還剩多少年？
傅長晏的目光從長澤身上移開，落在那一片璀璨的燈海上。燈一盞一盞，密密匝匝，像無數雙眼睛，在暗夜裡靜靜地看著他。
“公子。”
衛無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感慨。
“南王之事，終歸還是讓睿王拿下了五星。如今的睿王與淮王並駕齊驅，太子再受重創，睿王在朝堂上的聲望如日中天。這般下去，他的星路只怕銳不可當。”
傅長晏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落在燈海深處，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上一世，睿王也是在他一手策劃下，平定南王之後奪下五星之階。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世南王不戰而降，幾乎沒有傷亡。
而這一世，南王拚死抵抗，雙方傷亡人數加起來，一萬一千三百餘人。
傅長晏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上一世，閩州八大堤壩盡毀，兩岸百姓死傷過萬。
這一世，堤壩保住了，閩州沒有水患。
可南王之亂的死亡人數，與上一世水患的死亡人數，相差無幾。
這一切，再次驗證了他的推測是正確的，寧王這個本該消失但卻迴歸的“變數”，只能改變“誰”，但無法改變“什麼”。
這便意味著，天要收多少人命，它還是會收。它不在乎收的是誰的命，是淹死的，還是戰死的。它只要那個數字對就可以。
所以，十一年後，傅家是走不出命運的終局重蹈覆轍，還是......會有人替代了他們的死亡，讓傅氏一族繼續生存下去？
傅長晏悄悄深吸一口氣。夜風灌進胸腔，帶著一絲桂花的甜，和一絲他說不清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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