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餘暉從廊簷盡頭漫上來，將庭院染成一片沉鬱的暗金。
傅長晏的身影從書房門內走出時，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可那筆直裡透著一股僵硬，像是被他用什麼東西從裡面撐住，讓他不敢彎，也不能彎。
榮定芳站在廊下，目光迎上來，先落在兒子臉上。
他的面色平靜，眉心沒有皺，唇角沒有抿，眼底沒有之前的紅，只是眼睫垂著，不看她。
她打量了一瞬，又打量了一瞬。衣裳整齊，冠發未亂，連衣角都沒有褶皺。可她總覺得有什麼不對，這種母親才有的直覺，像一根極細的線，輕輕勒在心口。
傅長晏感受到她的目光，手臂在袖中微微繃緊。那隻方才砸在輿圖上的手血跡未乾透，他不敢松，只能將手更緊地貼住袖壁，讓那片濡溼藏在玄色的衣料底下，連氣息都不敢讓它透出來。
榮定芳正要往前邁一步，想看得更仔細些......
門內又走出一個人。
李懷瑾的身影出現在門檻處，她手裡握著那柄摺扇，扇面合攏，步態從容，與來時幾乎一模一樣——脊背挺直，步伐不疾不徐，眉目間是那抹慣常的，介於漫不經心與疏離之間的神情，甚至比進門時還多了一層拒人千里的淡。
可榮定芳的目光還是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太正常了，可這種“什麼都沒發生”本身，就是一種正常的刻意。
她的目光從李懷瑾臉上滑到肩頭，從肩頭滑到腰間，又從腰間收回來。
李懷瑾知道她的打量，臉上沒有慌張，也沒有躲避。只有摺扇上黑色的扇墜在暮光裡輕輕晃了晃，像是沒有聲音的嘆息。
榮定芳莫名鬆了一口氣，她微微欠身，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溫和：“晚膳已備好，請殿下移步花廳。”
李懷瑾站在門檻內，沒有邁步。
她的後背還殘留著輿圖上絹帛的涼意，頸側那一點被咬過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燙，她刻意忽略了門外那個在她身上製造了這些的人，但還是彷彿聽見了他極輕，極慢，像在刻意壓著的呼吸。
那一呼一吸之間，全是繃緊的沉默。
李懷瑾不敢抬頭，怕看到他耳廓殘餘的薄紅，他唇上用力磨過她肌膚的充血之色，他袖口下攥緊的拳，還有他眼底那簇不肯滅的火。
她不能看。
“夫人客氣了。”她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佩服，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握扇的手心裡已是一層薄汗，“本王府上還有事，便不叨擾了，改日再來拜謝老太爺與夫人。”
榮定芳微微一怔，看了依舊沉默不語的傅長晏片刻，緩緩點頭：“既如此，臣婦送殿下。”
“夫人留步。”
李懷瑾微微頷首，邁出門檻，從傅長晏面前走過。
他沒有抬頭。
她沒有看他。
兩人的影子在暮光裡交疊了一瞬，又分開，像兩條被風吹斷的藤蔓。
榮定芳側身讓到廊邊，垂著眼，恭送那道玄色狐裘的身影從她面前走過。
暮色將李懷瑾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她領口的白色風毛在微微拂動。
就在她邁過榮定芳身側的那一瞬，晚風忽然大了些，李懷瑾領口的裘毛被吹得翻卷起來，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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