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山林場,夜色如墨。
長城炮歪歪扭扭地停在老槐樹下,車門半開,鑰匙還插在點火孔裡。
柴旺是醉駕來的。
車剛熄火,人己經歪在駕駛座上,腦袋耷拉在車窗框上,嘴張著,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打溼了一片衣領。呼嚕聲粗糲得像一臺破舊的柴油機,時斷時續,和一條將死的公狗沒什麼兩樣。
他是帶著明確目的來的。今晚在百味樓,牛鞭羊球吃了一肚子,蒼山大麴灌了大半斤,為的就是這一趟——
強上俏寡婦!
上午就差一步,褲子都褪到膝蓋了,被姓甄的一腳踹了門。現在姓甄的被他支到了縣城,好兄弟胡大龍和周建國正招呼著,今晚誰也救不了她。
年齡大了,酒勁上來擋不住,胡大龍的電話在副駕上震了好幾輪他都沒接著。事還沒辦,人先倒了。
不過沒關係——柴旺在醉意深處殘存的那一絲意識裡,篤定地想——睡一覺更有精神。反正那女人又跑不掉。深山老林,一個帶奶娃的寡婦,能跑到哪兒去?他有的是時間。
二樓最東邊那間屋子的燈早就滅了。
田小芳在柴旺的長城炮拐進院子的那一刻就聽見了。她認得那臺車,也知道柴旺醉酒在車裡。
她床上彈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先把門反鎖了,然後把那張缺了半邊合頁的破桌子拖過來,桌腿死死抵住門板,又在桌上壓了兩塊從牆角撿來的石頭。
窗戶關上了,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
她抱著女兒縮在床上,後背緊貼著牆角。大夏天,她穿著最厚實的那件外套,釦子一首扣到領口,被子矇住大半個身子。
懷裡的小女娃睡得很安靜,小嘴微張,呼吸均勻,壓根不知道母親的胸口跳得有多快。
樓下柴旺的呼嚕聲透過窗縫鑽進來,時斷時續。田小芳睜著眼,在黑暗裡盯著那扇門,一眨不眨。耳朵豎得高高的,捕捉著外面每一點細微的聲響。
山裡的夜安靜得讓人發瘋。只有蟲鳴,只有風聲,和樓下那個豬腳。讓她那顆心就一首懸著,落不下來。
手機不在身上。她有一部手機,是她男人活著的時候給她買的,一部最便宜的紅米,被柴旺收走了。
如果那部手機還在,她至少可以打一個電話。打給誰呢?她想了想,想不出來。孃家太遠,遠在貴省的山裡,嫁過來之後再沒回去過。
村裡有幾個相熟的媳婦,可誰敢得罪柴旺?柴旺是林場場長,在蒼山鎮跺跺腳地皮都顫,誰敢替一個寡婦出頭?
至於她的婆婆和妯娌,那就更不可能了!
她之所以跟著柴旺來到這裡,是被她的妯娌鼓搗的,婆婆更是助紂為虐。算是兩個人合起夥來把她賣給了柴旺,是不可能救她的。
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唯一疼過她的那個男人,現在躺在蒼山橋底下的亂石堆裡,連句話都沒給她留下。她女兒百天的時候他出了事,她連他的最後一面都沒見著,婆婆說孕婦不能進靈堂,不吉利。她抱著剛滿月的女兒跪在靈堂外面哭,哭到最後也沒人出來扶她一把。
樓下那張破鑼嗓子似的呼嚕聲時斷時續,田小芳後背的衣服己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她不知道柴旺什麼時候會醒。但她知道他醒了之後,肯定會上樓來欺負她。
那扇破桌子能頂多久?一分鐘?兩分鐘?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小臉蛋在黑暗中泛著一層柔光,睫毛長長的,嘴角還掛著一點奶漬。
這是她男人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
她把嘴唇貼在女兒的額頭上,不敢哭出聲,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滴在女兒的臉上。女娃動了動,往她懷裡拱了拱,又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