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仕華和田小芳同時回過頭。
一個女人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貨架那頭，手裡挽著一個西十來歲的胖男人。
女人年紀跟田小芳差不多，二十出頭，燙了一頭廉價的捲髮，化著濃妝，眉毛畫得又細又彎，身上穿一件大紅色的孕婦裙，手腕上戴著一隻銀鐲子。
平心而論，她長得不醜，眉眼間頗有幾分姿色，只是那副趾高氣揚的神態把這幾分姿色變成了夜場般的庸俗。
田小芳的臉色唰地變了。不是意外，是怕。那種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肩膀微微縮起來的怕。
這個女人她太熟悉了，曾經和她一起在南方電子廠打工的劉豔。
劉豔也是貴省人，比她早一年嫁到蒼山鎮。當年在電子廠，兩人同一條流水線，住同一間宿舍。劉豔長得漂亮，嘴甜，很快就跟車間主任搞在了一起。
那車間主任西十多歲，有老婆有孩子，劉豔不在乎，她圖人家給她調輕鬆崗位、給她買包買衣服。
後來有一天晚上，劉豔笑嘻嘻地拉著田小芳去吃飯，到了地方才發現車間主任也在，一桌子菜，好多瓶酒。
劉豔一個勁兒給她倒酒，與此同時車間主任的那隻胖手也不老實的在桌子底下往她腿上摸。田小芳嚇得站起來就跑，一路跑回宿舍把門反鎖了。
第二天劉豔堵在宿舍門口罵她“不識好歹”，說人家主任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氣。
從那以後，田小芳一首躲著劉豔，再沒跟她單獨說過一句話。
後來聽說劉豔跟車間主任的事被人家老婆發現了，在廠區門口撕著頭髮打了一架，劉豔被開除了，這才嫁給了蒼山鎮上一個老實的打工仔備胎。
嫁過來沒幾個月劉豔就跟眼前這個胖男人供銷社主任謝大柱搞到了一起，懷了孕，並和那個窩囊的備胎離了婚。
謝大柱這個人，田小芳似乎更是怕。
他是蒼山村村長家的兒子，原來在村裡殺豬，後來去了供銷社殺豬，再後來不知怎麼就當上了供銷社主任。
上任之後立了個規矩：蒼山鎮各村不許私自殺豬，所有豬肉必須從供銷社批發，說是“統一檢疫”，其實就是壟斷經營。
誰敢私下殺豬，他就帶著人去查，連罰帶打。鎮上的人背地裡叫他“謝關西”，當面卻都恭恭敬敬喊一聲“謝主任”。
剛開始還有人找派出所報警，後來沒人報警了，因為鎮上的警察為了“老百姓能夠吃上放心肉”，非常支援謝大柱的這種做法。
久而久之，各村的屠戶也都認了，蒼山鎮的豬也就只有供銷社能夠屠宰了。
這肥頭大耳的男人與田小芳出在同村，論輩分，還得喊她死去的丈夫一聲叔，喊她一聲嬸子。
可是這個男人可不是什麼尊敬長輩的東西，曾經對田小芳也打過多次主意，有回在村裡撞見她一個人在河邊洗衣服，湊上來就動手動腳，嘴裡說著“跟了老子不比你那個打工崽要強”，要不是正好有人路過，那天的事她不敢往下想，肯定會被欺負。
這也正是田小芳怕的原因之一。
現在這兩個人竟然一起遇上。
一個曾經想把她灌醉了送上別人床的劉豔，一個曾經在河邊差點強了她的謝大柱，就站在她面前，讓她忍不住的顫抖。
田小芳抱著女兒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嬰兒被勒得不舒服，哼哼了兩聲，她都沒注意到。
她低著頭，不敢看劉豔的眼睛，那雙畫著濃妝的眼睛裡射出來的光，讓她覺得自己還是電子廠宿舍裡那個被人堵在門口罵的小姑娘。
“真是你呀！”劉豔扭著腰走了過來，目光像一把尺子，從田小芳臉上量到腳下那雙大了好幾號的迷彩膠鞋上，又量到她懷裡抱著的孩子，最後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上，活脫脫的七八十年代的村姑，“我還以為看錯了呢。你咋穿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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