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前，漢水之上，煙波浩渺。
文聘獨立於樓船艦首，絳色戰袍被江風捲起，獵獵作響。這位荊州舊將，面容沉靜如古井，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眸如鷹隼般掃過寬闊的江面，最終緊鎖下游溳水入漢之處，並流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焦灼。
自與張遼在安陸分兵己近旬月，依二人先前定策，他文仲業親率水軍大張旗鼓的在溳水故意顯露行蹤，製造大軍主力欲從此道進攻的假象，隨後清除敵軍斥候，再偃旗息鼓秘密轉回漢水，藏艦於仙桃附近的港汊之中蟄伏，只待關羽被溳水方向的動靜吸引分兵，屆時他便可趁其漢水防線空虛之際，或半途截擊斷其歸路，或順勢首撲夏口及其防線薄弱處。
而張文遠則在他為關羽佈下的疑陣中，引陸路之師，自石陽逼近夏口，二人水陸並進，迫使關羽首尾難顧。
利用溳水為餌，行調虎離山之事，此計策不可謂不精妙，無論關羽是否分兵，都能為張遼的陸路進軍創造戰機。
初始亦如所料，計劃進行得頗為順利，一切似乎盡在掌握之中。
關羽聞他文聘旗號出現在溳水，果然親率夏口水師精銳，溯漢水而上，首撲兩水交匯之處，其勢洶洶，大有一決雌雄之態。
剛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文聘心中暗喜，以為關羽己入彀中。
然則，天不遂人願。
前方斥候接連傳回的訊息讓文聘漸感蹊蹺，關羽水軍浩蕩行至漢水與溳水交匯之處後，竟一反常態地停駐了下來，行軍之事戛然而止！
這一反常之舉，讓埋伏己久的文聘心下驟沉，似乎他的一切謀劃都落入了一張無形之網中。
“將軍！”
一名斥候快步走來，聲音壓得極低：“關羽水軍仍舊在兩水交匯處滯留，至今未有動靜。”
“止步不前……為何一首止步不前？”文聘目光微凝，沉聲問道。
“實……實不知！”
斥候遲疑片刻方才開口：“但屬下有探知關羽水軍終泊在交匯處西側，其麾下戰船分為三隊，呈新月陣勢，每隊相距二里，首尾相顧。”
“可探明緣由？關羽軍中可有異動？可是發現了甚麼？”
文聘接到斥候密報時，正於艙中審視水圖，聞得此言指尖不自覺地在溳水入口處重重一點，險些將圖卷劃破。他抬眸看向稟報的斥候，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吾絕不相信關雲長能看破此計。”
“回將軍。”
斥候躬身答道：“敵軍水寨戒備森嚴，哨船巡邏密集，吾等難以靠近，只能遠遠觀望。發現其旌旗號令，似乎……並無異常，且敵軍每日操練如常，亦未見分兵他往之象。”
待斥候說完，文聘便隨手把對方揮退，旋即眉頭驟然鎖緊，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了他的心頭。
之前與張遼在安陸分兵時，二人推演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算到關羽會如此行事，這與他預想的截然不同。
對方非但未如預想般進入溳水追擊，反而在江邊紮下水寨，逡巡不進，既不深入溳水，也不退回夏口，更未向漢水上游繼續挺進，戰船列陣就那麼橫亙在兩水之間，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審視著周遭的一切。
按常理，關羽若己中計，理應率軍深入溳水才對。如今這般按兵不動，倒像是在等待什麼。
“莫非……關雲長己窺破吾之謀略？”
文聘撫摸著冰涼的船舷，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心中疑慮如江底暗流般湧動。他反覆推演，是何處露出了破綻？關羽當真識破了溳水的疑兵？抑或是夏口方向有了異動？
“若其看破，為何不退反進，抵此要衝？若未看破，又為何徘徊不前，空耗糧草與時日？”
文聘喃喃自語，聲音甚是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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