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堂下頓時響起窸窸窣窣的低語聲。
張昭緩緩睜眼，花白的眉毛微微揚起。他沉吟片刻，方才出列，拱手道：“主公，周都督用兵如神，既有此言，必是成竹在胸。老臣以為，當全力以助前線，糧秣軍資，不可有闕。”
孫權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張昭這態度，轉變得太快了吧！
他至今都記得曹操南征的訊息傳來時，這位託孤重臣是何等惶急。那時張昭跪在這堂中，涕淚橫流，力主降曹，說什麼“曹操奉天子，名正言順”，說什麼“江東六郡之地，難擋中原百萬之眾”。那番言辭懇切得幾乎讓孫權都動搖了幾分。
可如今呢？
這位老臣的語氣，竟比許多主戰派還要堅定。
孫權心中瞭然。
張昭此人，絕非庸碌之輩。他之所以力主降曹，實是出於對江東安危的深切憂慮。曹操屠徐州時，泗水為之不流，那血腥的記憶深深刻在這位徐州彭城出身的老人心中。他怕的是，若抵抗失敗，江東也會重蹈徐州覆轍。
可如今，周瑜連勝數陣，曹軍破綻己現。張昭自然看得出，此戰勝算己從當初的“三成”變成了如今的“七成”。
既如此，他何必再唱反調？
更讓孫權心中微動的是，張昭今日這番話裡，還藏著另一層意思。
“糧草軍資，不可有缺”——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在向自己表明心跡：我張昭雖曾言降，卻非為私利，實為江東。如今戰局扭轉，我自當全力支援。
這位老臣，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也是在向自己示好。
孫權心中暗暗點頭，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張公所言甚是。公瑾既言可勝，吾自當竭力支援。”
張昭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
他退回座位，垂目端坐，手指卻在袖中微微發顫。方才那番話，他說得坦蕩，可心中並非沒有波瀾。戰前的堂議，他力主降曹，確是真心實意地以為江東難敵曹操百萬之眾。那時他跪在這堂中，以頭搶地，聲淚俱下，是怕孫權年少氣盛，將孫策打下的基業毀於一旦。
如今想來，竟是自己錯了。
周瑜、魯肅、呂蒙……這些年輕人，比他看得更遠，也比他更有膽略。
慚愧之餘，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若當初孫權真的聽了他的話，舉江東而降，那此刻的曹操會如何對待他們這些降臣？
張昭微微抬眼，望向主位上的年輕人。
他忽然想起孫策臨終時，握著他的手，聲音虛弱卻堅定：“若仲謀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
自取之？
他張昭何德何能，敢“自取”孫氏基業？他所能做的，不過是竭盡全力，輔佐這個年輕的繼承人，守住父兄留下的這份家業。
可如今看來，孫權己不需要他“輔佐”了。
這場戰爭，對方力排眾議，聯劉抗曹，這是何等膽略？周瑜、魯肅、諸葛瑾……這些心腹之臣，哪一個不是孫權親手提拔？他張昭雖居高位，卻早己不是那個“外事不決問周瑜，內事不決問張昭”的張昭了。
慶幸的是，他沒有死扛到底，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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