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佇列中段，一匹雄健的爪黃飛馬上，曹操端坐鞍橋，身形依舊挺首。
這位年過五旬的北方雄主，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卻不再如三日前烏林火起時那般死灰黯淡，反而在深處重新燃起了某種內斂而銳利的光。
或許，的確有那麼一瞬間，曹操感受到了絕望。
但，也僅僅是一瞬。
他曹孟德是何許人？自陳留起兵，討董卓、破呂布、滅袁紹、定河北……半生戎馬，勝戰無數，敗仗亦是不少。
濮陽敗於呂布，宛城痛失長子，官渡戰前兵力懸殊……哪一次不是險死還生？哪一次不是絕處逢生？
“勝敗乃兵家常事耳……”
曹操於心中默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劍柄。
是了，天公不佑，非將士之過。臘月東南風起，實乃天數莫測。此戰之敗，敗在天時，卻非他曹孟德無能，更非他曹氏氣運己衰！
念及此處，曹操胸膛中那股幾乎被大火焚盡的豪氣，竟又悄然復甦。一股屬於那個“治世能臣、亂世奸雄”的冷厲與決斷，重新在他的血脈中奔湧。
不錯，他在北方尚有兗、豫、青、徐、冀、並、幽七州之地，戶口百萬，帶甲數十萬。許都朝廷仍在，天子在握，大義名分未失。只要他能平安北歸，重振旗鼓，休養生息，不過三五年，便可再練雄師，重踏江南！
到那時——
孫權小兒，周瑜豎子，劉備織蓆販履之徒……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還！
“報——！”
忽然，一騎自前軍疾馳而來，馬上的斥候滿身泥濘，滾鞍下馬時險些踉蹌跌倒。他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急切：“稟丞相！前方三里處遇大片沼澤，蘆葦叢生，泥淖深不見底！某等試探，己有數騎陷沒！”
曹操眉頭一蹙。
雲夢澤，這片橫亙江漢之間的千里澤國，他早聞其名。昔年漢武帝巡狩至此，見雲夢浩渺，曾嘆“此天地之奧區”。如今親涉其中，方知“奧區”二字背後，是何等兇險莫測的絕地。
“可探得其他路徑？”曹操沉聲問。
“方圓十里皆己探查，唯有數條前人踩出的小徑可通，然小徑狹窄，僅容單騎透過，且……”斥候頓了頓，艱難道，“且泥沼溼軟，人馬踏過即陷，行進極緩！”
曹操不語，目光投向遠處。
霧氣瀰漫的澤國深處，隱約可見一片黑沉沉的沼澤，其上蘆葦枯黃，在寒風中瑟瑟抖動。幾條模糊的足跡蜿蜒向前，消失在茫茫白霧中——那或許是昔日漁夫、樵夫踩出的野徑，但絕對承受不起萬人隊伍的踐踏。
速度。
曹操心中一緊。
他們己深入雲夢澤三日，追兵絕不會遠。若在此處遷延過久，一旦被孫、劉追兵趕上，以眼下軍心士氣，恐有全軍覆沒之虞！
必須儘快透過這片沼澤。
可是……如何透過？
曹操腦中飛快盤算，而心中卻逐漸浮現一絲冷酷的決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