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人之眾，就算不是帶甲士卒，這股力量任誰都不能隨意輕視。
然而，眼下……
曹操從陸路北逃，滿寵在巴丘集結殘兵，阻擊周瑜……
“天幸哉……天幸哉！”
一股難以言喻的慶幸，如潮水般湧上張飛心頭。他在心中低吼，聲音幾不可聞。因為這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若沒有他們提前用計襲取江陵，只需等到烏林戰事被曹仁得知以後，局勢便會徹底不同！
屆時，他們和周瑜要面對的就是一座守備完整、糧秣軍資充足的江陵，己方勝算恐不足三成。
就算僥倖得勝，這其中要付出的代價，更不知幾何。
而他們這個寄人籬下的勢力，連火中取栗，分一杯羹的機會都沒有……
念及此處，張飛對蘇烈的喜愛又深了幾分。
這次插曲過後，時間很快就來到了赤壁烽燧升起的第十五日。
雲夢澤邊緣，枯黃的蘆葦在寒風中瑟瑟顫抖，像是無數垂死掙扎的手臂。澤地在此處終於到了盡頭，遠處的地勢漸漸抬高，灰褐色的荒原上，稀稀落落地生著些枯草與灌木，再遠些，隱約可見一座破舊的夯土城池，孤零零地蹲伏在冬日慘淡的天穹下。
就在這時，一支殘破不堪的隊伍，正從這片吞噬了無數性命的絕地中，艱難地掙扎而出。
當先計程車卒腳踏上堅實土地的那一刻，整個人踉蹌了一下，險些跪倒在地。他茫然地抬頭，望著眼前不再是蘆葦與泥沼、而是枯草與矮林的景象，渾濁的眼睛裡，漸漸泛起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亮。
“地……硬地……”
他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身後，一個接一個的身影從霧氣中浮現。他們甲冑殘破，衣袍襤褸，臉上糊滿泥汙與血漬，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如同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幽魂。
有人踏上硬地後便癱坐下來，大口喘息；有人踉蹌前行幾步，撲倒在地，再也不動；還有人呆呆站著，目光渙散，彷彿仍未從那片吃人的澤國中回過神來。
寒風掠過這片曠野，捲起細碎冰屑。隊伍中無人言語，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偶爾的咳嗽聲，以及兵器拖地的刺耳摩擦聲。
曹操勒住胯下那匹己經瘦得肋骨嶙峋的坐騎，眯起眼睛望向遠方那座城池。他的玄色大氅早己不知遺落在何處，身上的絳色錦袍被泥漿與血汙染得看不出本來顏色，袖口和下襬都磨得起了毛邊。頭上的冠冕也歪了，幾縷花白的髮絲散落下來，被寒風吹得亂舞。
然而，他那雙細長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
“前方……是何地？”
連日奔逃，水米未進，這位權傾天下的丞相，此刻雖說不上是形銷骨立，卻也消瘦了不少，唯有一雙眸子，仍固執地燃著某種倔強的光。
身旁的荀攸聞聲，費力地抬起頭來，眯著被風沙迷了多日的眼睛，仔細辨認了半晌，方才不確定地答道：“回丞相……觀其方位，似是華容縣界。”
“華容？”
曹操喃喃重複，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華容……華容……”
他低聲唸了幾遍，忽然乾裂的嘴唇扯開一個難看的弧度，那笑容裡有自嘲，有苦澀，也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昔年……昔年楚靈王築章華臺，招致天下諸侯，何等煊赫！今其地沒為荒邑，吾曹操……竟落魄至此！”
他笑聲未落，便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去，幾乎伏在馬背上。身旁的許褚連忙伸手扶住，那雙虎目中充滿了疲憊與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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