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無憂》幻顏(1)

幻顏

民國初年，江城的秋夜溼冷黏膩，灰濛的夜色裹著街巷裡的油煙與酒氣，沈沈壓在人心頭。

我倚在臨街酒店客房的雕花木窗前，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窗沿冰涼的木紋。

斜對面的萬國酒店燈火靡麗，鎏金窗格映出往來的人影，紙醉金迷的喧囂隔著一條窄街漫過來，格外刺目。

殺害水雲村的始作俑者之一，就是此刻正在對面酒店收拾行頭的王龍——那個橫行租界街頭、仗著一眾打手為非作歹的地痞霸王。

近日我以占卜秘術，算出了殺害老頭的兇手之一，滔天的恨意壓在胸腔，日夜灼燒著五臟六腑，眼底僅剩一片冰冷的殺意，唯有誅盡惡徒，方能告慰老者亡魂。

望著王龍帶著一眾壯漢推門而出，吊兒郎當地走向街角的銷金酒館，我收回目光，轉身立在屋內打磨光亮的落地銅鏡前。

鏡中人此刻素面朝天，眉眼清冷凌厲，皮膚白皙透亮，沒有一點瑕疵，是我原本的模樣。

我抬手取出自制的脂粉膏黛，皆是我潛心調配、用來易容畫皮的物件，這些都是老頭本子裡的內容。

數年研習的畫皮秘術，從不是坊間獵奇的虛妄傳說，而是我隱忍至今、懲惡誅兇的利器。

沒錯，我已經20歲了，距離老頭和水雲村的事件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我兩年前沒有這麼大的本身去找兇手，可現在不同了，我取得了很大的進展。

我還有了一番事業——酒館的老闆。但至今無人見過我的真容。

指尖輕點脂粉，細細暈開遮蓋原本的輪廓。眉峰刻意描得柔婉纖細，褪去了所有鋒芒，眼尾輕輕掃上一點緋紅，添了幾分慵懶媚態。

白皙的粉質鋪勻臉頰，襯得肌膚瑩潤剔透，不見半分煙火戾氣，宛若養在深閨的嬌柔女子。

最後以胭脂輕點唇瓣，勾勒出飽滿誘人的唇形，一抹殷紅似滴血桃花，豔而嬌弱。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鏡中已然換了一副全然陌生的容顏。

從前清冷銳利的眉眼被柔媚取代，一雙眸子澄澈如空山新雨，透亮純粹，偏偏眼波流轉間漾著朦朧醉意，楚楚動人。

肌膚白得近乎透光，紅唇瀲灩，妖冶又溫婉，自帶幾分不諳世事的嬌媚。

連周身的氣場都徹底改換，褪去了隱忍肅殺，只剩柔弱妖嬈，任誰看了，都只會當她是誤入風塵、不經世事的漂亮女郎。

我垂眸看著鏡中的陌生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深處的殺意被層層嬌媚全然遮蓋，無跡可尋。

這爐火純青的畫皮術，今日，正好用來索命。

我換上一身月白織錦旗袍，領口袖口綴著細碎的珍珠邊，裙襬窈窕，襯得身姿纖柔婀娜。隨手揉亂一頭烏黑青絲，幾縷碎髮垂落頰邊，更添凌亂嫵媚。

整理妥當，我揣好藏在裙襬內側、磨得雪亮的鋒利匕首，推門走出客房，循著喧囂氣息，走進了那家藏在租界巷裡、魚龍混雜的風月酒館。

民國江城的酒館最是混亂，三教九流彙集，地痞流氓、商賈混混在此縱酒貪歡，聲色犬馬，藏盡齷齪骯髒。

喧鬧的人聲、渾濁的菸酒氣撲面而來，臺上歌女的靡靡之音纏繞耳畔，周遭盡是貪婪打量的目光。

我垂著眼，故作步履虛浮，慢悠悠穿過一樓大堂，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很快便在二樓雅間的廊窗縫隙裡，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肥碩身影——王龍。

他帶著十幾個心腹壯漢，浩浩蕩蕩進了最深處的豪華包間，房門半掩，裡面的調笑聲、划拳聲肆無忌憚地傳出。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殺意，抬手取過吧檯的低度花雕，仰頭飲下小半杯。辛辣的酒液漫過喉間，不必真醉，只求添幾分朦朧醉態，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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