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
袖中凝容草藥香淡淡縈繞,隔絕著周遭殘留的陰冷煞氣,我快步穿過窄巷,一路避開往來巡邏的巡警,踏回那家簡陋小旅館。
關上斑駁木門的瞬間,外界所有喧囂盡數隔絕,狹小房間裡只剩一盞昏黃檯燈,映得牆面投下我單薄又冷硬的影子。
我卸下刻意佝僂的肩背,褪去那層怯懦溫順的偽裝,周身寒意驟然鋪展開來。
指尖摩挲著桌沿,方才沈楠楓追問江城的畫面反覆在腦海盤旋。
“沈楠楓……”我低聲吐出這個名字,語氣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牴觸與戒備。
從前在江城,他是我在江城唯一的朋友,可現在到了京城像是……換了一個人,但臉還是那張臉,就是沒有在江城時那般交流得自在,這人……令我反感。
這世間人,我一個都不敢信。當年全村覆滅的教訓歷歷在目,人心權欲交織,親情、交情皆可隨意碾碎,所謂摯友,不過是隨時會倒戈相向的變數。
我拿出藥包攤在木桌上,細細分揀凝容草,乾燥的藥草氣息穩穩托住臉上幻化的麵皮,保證短時間內不會顯露半分破綻。做完這一切,我從床底拖出一個不起眼的木盒,盒中擺放著一套簡易占卜器具:殘破龜甲、曬乾的河塘水草,還有三枚磨損老舊的銅錢——水草,正是三樁高官命案現場統一留下的標記。
方才在朱公館外,我刻意衝撞對方佈下的術法屏障,已經激怒幕後之人,他施加在我占卜術上的禁錮定然會出現短暫裂痕,此刻正是推演真相最好的時機。
我盤膝坐在地面,指尖撚起銅錢,閉目凝神,強行催動被壓制的卜算之力。刺骨的眩暈立刻席捲腦海,眉心撕裂般疼,無數破碎混亂的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血色村莊、染血鎮魂釘、身穿中山裝的高官、藏在朱公館後院地下的陣法祭壇,還有一道始終模糊、被厚重陰氣籠罩的人影。
我咬緊牙關,任由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一遍又一遍催動術法,順著方才衝撞結界留下的氣息軌跡追溯源頭。
破碎的畫面漸漸拼湊完整。
朱公館只是對方佈下的一處外圍據點,後院地底埋藏著整片西城術法屏障的根基,而操控這一切、當年下令血洗水雲村、處處封鎖我行蹤、壓制我占卜術的幕後黑手,正是朱公館主人,現任政務院高層朱顯章。
他早年修習陰邪方術,靠著殘害旁人、掠奪玄門秘術穩固自身氣運,當年在門派時覬覦我爺爺手中完整推演卜算之法,恨師父把秘術給爺爺,不給他,便聯合一眾血洗門派,爺爺逃出來後便入了水雲村,後不知走漏了風聲,朱顯章查到了爺爺的蹤跡,滅了水雲村,斬草除根。
而爺爺從未告訴過我。
如今朱顯章身居高位,利用西城權貴宅邸佈下層層陰陣,吸收滿城百姓氣運滋養自身,三樁離奇死亡的高官,皆是知曉他秘密、想要倒戈的同夥。
方才巷中那道冰冷視線,正是朱顯章隔著院牆以術法遮蔽我。
卜算之力透支帶來的劇痛讓我渾身脫力,銅錢從指尖滑落,滾落在地。
我扶著桌沿緩緩起身,眼底翻湧刺骨的寒涼,多年積壓的恨意幾乎要衝破剋制。
線索終於完整。
這麼久的蟄伏、偽裝、步步試探,我終於揪出了藏在繁華京城之下,所有災禍的源頭。
我抬手撫過臉頰,凝容草穩住畫皮,掩蓋住眼底洶湧的殺意。
沈楠楓是明面上追查懸案的警探,朱顯章是藏在權力與邪術雙重陰影裡的劊子手,兩道枷鎖橫在我身前。
我不能貿然動手。朱顯章手握權柄,府邸守備森嚴,又精通陰邪術法,若是硬碰硬,我只會落入他佈下的死局。
方才街巷那場鬧劇只是第一枚棋子,接下來,我要藉著沈楠楓追查權貴欺壓百姓的案子,一步步將朱顯章的罪證推向警廳,一邊用凡世律法捆住他的權柄,一邊尋機會破開他後院的陰陣,徹底了結當年血仇。
窗外夜色徹底沈落,街巷裡的燈火次第亮起,滿城平和表象之下,暗流洶湧。
我彎腰拾起地上的水草,細細收進布袋,這是屬於他的標記,也是我送他赴死的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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