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
意識像沈在冰水裡浮沈許久，我才艱難掀開沈重眼皮。
鼻尖縈繞著潮溼陰冷的黴味，四下無窗，僅頭頂懸著一盞昏黃孤燈，光線昏暗逼仄。
我稍稍動了動四肢，手腕、腳踝立刻傳來鐵鏈繃緊的鈍痛，粗重鐐銬牢牢鎖死鐵架，磨得皮肉發紅，任憑我如何發力掙扎，都紋絲不動。
昨夜酒館裡的藥、沈楠楓驟然撕下的溫和假面、朱顯章只是棄子的真相，盡數湧入腦海。我心底一片冰涼，果然從初見那日起，這人身上就藏著化不開的陰翳，是我被覆仇衝昏心神，錯把豺狼當成了並肩之人。
沈寂之中，門外傳來鑰匙轉動鎖芯的哢噠輕響。
我抬眼死死盯住木門，假沈楠楓推門而入，一身警服依舊穿在身上，只是先前坦蕩溫和的氣度蕩然無存，手裡端著一碗溫熱清粥，步履散漫地走到我面前。
壓抑的怒火灼燒喉間，我猛地抬眼，聲音嘶啞近乎嘶吼：“你究竟是誰？為何設計囚禁我！”
他低低嗤笑一聲，眉眼漫上幾分不加掩飾的輕佻不羈，全然沒了往日警探的端正：“喲！醒得倒是快，我還盤算著你至少要昏睡半日。”
我冷著臉偏過頭，不願多看他虛偽的眉眼。
他見狀故作委屈，輕輕嘆了口氣，擺出一副受傷模樣：“姑娘這般冷淡，倒叫我心裡難受。”
我懶得與他虛與委蛇，斂去眼底翻湧的恨意，冷靜追問：“你不必裝模作樣。若你一心取我性命，昨夜在街邊便能動手，何苦大費周章將我擄來此處。直說，你想要我做什麼？”
他眼底掠過一絲讚許，放下粥碗，唇角勾起深沈算計的笑：“果然聰慧通透。我留你性命，是有一樁大事，唯有你能辦妥。”
我攥緊鐵鏈，鐵環嵌進皮肉，疼得我指尖發顫，直視他雙眼追問：“在此之前，我要問清楚，水雲村滿門屠戮，是否與你有關？”
聞言他輕輕搖頭，語氣平淡無波：“姑娘誤會了，血洗水雲村的人不是我，是我的授業恩師。”
“你師父？”我瞳孔驟縮，一瞬繃緊全身，目光寸寸描摹他的神情，試圖捕捉半分說謊破綻，“當年滅村一事，你怎會知曉內情？”
“不必這般戒備盯著我，往事冗長，我慢慢講給你聽。”
我壓下心底翻湧的戾氣，淡淡吐出一字：“說。”
他拉過一旁木凳坐下，燈影落在他半邊陰惻的側臉上，緩緩掀開塵封多年的舊事：“早年有一處隱世玄門，門內修行各類陰陽術法，占卜推演、畫皮之術盡在其中，你身上就要占卜和畫皮，正是你爺爺一脈傳承的根源。”
聽見“占卜”“畫皮”二術，我心頭巨震，難以置信他竟清楚我賴以藏身的兩門秘術，背脊瞬間泛起一層寒意。
“當年門派師爺，將整套完整推演、凝容秘術盡數傳給了你爺爺，也就是門派大師兄。我師父身為二師兄，天資不輸你爺爺，卻始終得不到核心傳承，日積月累，妒恨生根。”
“他暗中勾結朝野各處貪腐權貴，借俗世勢力圍剿師門，一夜之間門派覆滅。你爺爺拼死攜秘術殘卷逃出世外，隱姓埋名躲進水雲村，本以為能安穩度日。幾年前我師父偶然打探到他的藏身之地，當即集結人手，血洗整座村落，斬草除根。”
故事講完，他安靜望向我。
我心頭疑竇叢生，攥著鐵鏈的手微微發抖：“這般隱秘門中舊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那日我師父醉酒洩底，獨自傾訴半生執念與憾事，盡數被我聽了去。”他語氣輕描淡寫，彷彿旁人的血海深仇不過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傳聞，頓了頓，又添一句，“說起來，真正的沈楠楓，早在火車上就被我擒住，如今還鎖在這別院地下密室，苟延殘喘。”
我猛地一怔，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原來從頭到尾，與我相處、和我聯手、陪我追查朱顯章的，從來都是頂著沈楠楓容貌、借用他身份的假貨。
京城舊識的溫情、警探的清正、並肩破局的生死情誼，全都是他精心編織的一場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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