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行
深秋的日光總是落得溫柔又短暫，透過高三教室的落地窗斜斜切割進來，在堆滿試卷的課桌上鋪出明暗交錯的光影。才過上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窗外的天色就已經悄悄蒙上了一層淺淡的昏沈，風穿過成片的梧桐楓樹，卷著枯黃的落葉簌簌作響，連綿不絕的聲響縈繞在教學樓四周，成了高三枯燥日常裡唯一不變的背景音。
高三的日子是被覆制粘貼出來的。
朝六晚十，題海為伴，試卷疊起的高度快要淹沒桌角，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計時數字一天天銳減，冰冷又直白，時時刻刻提醒著教室裡每一個人，他們正站在青春最關鍵的分岔路口，容不得半分懈怠與貪玩。
十八歲的祁苒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節奏。
兩年多的高壓備考，磨平了所有年少的浮躁與嬌氣，留給她的只有極致的自律與清醒。她永遠是教室裡最安分的那一個，晨起背書，課上專注，自習刷題，作息規整得像精密的儀器，從無半分差錯。作為常年霸佔年級榜首的優等生，她揹負著老師的期許、同學的仰望、家人的期待，早已不敢有半分鬆弛，習慣性繃緊全身的神經，獨自扛下所有備考的壓力與疲憊。
不同於班裡其他十八歲、十七歲尚且帶著稚氣懵懂的同學，祁苒的沈穩遠超同齡人。她待人溫和疏離，處事得體周全，情緒永遠穩得波瀾不驚，彷彿世間沒有任何事能打亂她的節奏。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從天台那場晚風過後，她心底緊繃多年的平靜，早已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道縫隙裡，滿滿都是十九歲鹿銘的溫柔。
鹿銘比班裡所有人都年長一歲，是班級裡為數不多的往屆覆讀生。一年的閱歷差，讓他徹底脫離了高三學子普遍的焦慮與浮躁。他不必像其他人那樣慌慌張張追趕進度，也不會為一次模考的起伏患得患失。他永遠鬆弛、慵懶、漫不經心，坐姿隨意靠在椅背上，極少死磕題海，卻總能憑藉絕佳的悟性穩居年級前列。
旁人眼裡的他，桀驁冷淡，獨來獨往，對周遭一切熱鬧與紛擾都漠不關心，周身自帶一層生人勿近的屏障。可只有祁苒知道，這個對外冷漠疏離的十九歲少年，把所有的耐心、溫柔與偏愛，都毫無保留地給了她一個人。
午休的鈴聲響起，清脆的聲響打破教室長久的寂靜。
瞬間，安靜的教室被此起彼伏的伸懶腰聲、翻書聲、交談聲填滿。緊繃了一上午的學生終於得以短暫鬆懈，大半同學收拾好書本，三三兩兩結伴朝著食堂走去，喧鬧聲順著走廊蔓延開來，沖淡了高三整日的壓抑沈悶。
祁苒依舊坐在靠窗的座位，沒有動身。
她習慣性利用午休的零碎時間查漏補缺，指尖握著黑色水筆，安靜訂正著上午模考的數學錯題。陽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長長的睫毛投下細碎的陰影，側臉線條幹淨柔和，白皙的指尖捏著筆，動作沈穩又專注，周遭的喧鬧彷彿都與她隔絕開來。
班裡的人早已習慣了她的獨處與自律，無人上前打擾。
唯獨斜後方的鹿銘，目光始終牢牢鎖在她的背影上，未曾挪開半分。
少年單手撐著桌面，微微側頭，漆黑的眼眸褪去了平日的散漫，帶著沈沈的專注。他看著少女始終挺直的脊背，看著她不停轉動的筆尖，看著她即便在所有人都放鬆休憩的時刻，依舊不肯讓自己有半分鬆懈的模樣，心底漫起層層疊疊的軟意與心疼。
他太懂這種狀態。
去年的他，也曾這樣逼自己緊繃到底，把所有情緒壓在心底，以為只要足夠努力、足夠自律，就能抹平所有不安，就能穩穩握住想要的未來。可走過一遍這條路他才明白，高三最磨人的從不是堆積如山的習題，而是無人分擔的孤獨與永遠緊繃的疲憊。
十八歲的祁苒，太懂事，太能扛，也太孤單了。
她習慣了一個人刷題，一個人消化壓力，一個人默默扛下所有期待，從不示弱，從不傾訴，從不麻煩任何人，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無堅不摧的模樣。可鹿銘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深處藏著的疲憊，她深夜刷題時不經意蹙起的眉頭，她獨處時轉瞬即逝的落寞，都是她藏不住的脆弱。
教室裡的人漸漸走空，喧鬧聲越來越遠，最終歸於安靜。
只剩下風扇緩慢轉動的輕響，和祁苒筆尖劃過紙頁細碎的沙沙聲。
鹿銘終於起身，高挑挺拔的身形穿過空曠的課桌，腳步聲輕緩，刻意放低了動靜，生怕驚擾了專注做題的少女。十九歲的少年身形已經完全長開，肩寬腰窄，身姿挺拔，寬鬆的校服穿在身上依舊襯得身形利落優越，周身清冷的氣場，在這片安靜的教室裡愈發明顯。
他輕輕停在祁苒的課桌旁，沒有說話，就那樣安靜站著，垂眸看著她密密麻麻寫滿解題思路的錯題本。
字跡工整清秀，步驟嚴謹細緻，每一處疏漏、每一個易錯點，都被她認認真真標註出來，一絲不苟，一如她謹慎剋制的性子。
祁苒的筆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熟悉的、清冽乾淨的少年氣息籠罩下來，淡淡的皂角混著深秋微涼的風息，是獨屬於鹿銘的味道。不用抬頭，她也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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