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闌藏刃
時序踏過盛秋的熱烈，徹底落入深秋末梢。
衡川的秋已經走到盡頭，大街小巷的梧桐與銀杏落了大半，滿地碎金枯葉被微涼帶寒的秋風卷著，在柏油路上簌簌翻滾。風不再是初秋溫柔拂面的暖意，裹挾著即將入冬的凜冽涼意，穿過衡川中學的每一條林蔭道，掠過教學樓露天走廊，鑽進高三教室敞開的窗沿，帶著清冽又蕭瑟的氣息，宣告著季節的更疊。
沒有春日抽芽的新生，沒有盛夏繁茂的蔥鬱，此刻校園裡只剩下深秋將盡的沈靜與肅穆。所有鮮活熱鬧的光景盡數落幕，唯獨屬於高三學子的緊張與奔赴，在日漸寒涼的秋風裡，愈演愈烈，抵達整年最緊繃的時刻。距離高考的日子逐月遞減，一輪覆習進入收官衝刺，二輪專題拔高蓄勢待發，無數試卷、錯題本、知識點清單堆疊在每個人的課桌，將整個深秋填得滿滿當當，壓得沈甸甸的。
經歷過秋日運動會的喧囂熱鬧、漫展意外串歌的溫柔悸動，短暫的鬆弛徹底落幕。所有人被拽回高三最真實、最枯燥、最步履不停的備考常態裡。熱鬧是短暫的插曲，題海與刷題，才是屬於他們深秋的主旋律。
清晨六點，天色尚且蒙著一層深灰，晨霧薄薄籠罩整座校園，深秋的露水凝在欄杆、窗臺、枯葉之上，微涼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刺骨的清醒。高三教學樓已經燈火通明，層層燈光穿透晨霧，在微涼的秋風裡靜靜亮著，成為整座城市清晨最早甦醒的光亮。
七班教室早已座無虛席。
沒有人再需要班長反覆催到、不需要任課老師提前點名，所有人自發提前半小時抵達教室，開燈、翻書、落座、默讀、背誦。筆尖劃過紙張的細碎聲響、低聲背誦知識點的錯落音律、翻頁的輕響，交織成深秋清晨最安穩的白噪音，壓過窗外秋風卷葉的簌簌動靜。
祁苒習慣性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落盡大半的梧桐枝椏，疏疏落落的枝幹伸向灰藍色的天空，秋風一吹，殘餘的幾片枯葉搖搖欲墜，輕輕撞擊玻璃，發出極輕的噠噠聲。她指尖捏著黑色水筆，面前攤開完整的理綜錯題覆盤冊，字跡工整清秀，每一道錯題旁都密密麻麻標註著錯因、解題誤區、最優解題思路以及同類題型拓展總結。
經歷數次月考、模考的打磨，她的心態早已褪去初入高三的慌亂忐忑，沈澱出遠超同齡人的沈穩篤定。不再因為一次小題失誤焦慮內耗，也不會因為暫時的分數起伏患得患失，她擁有自己一套極其穩定、極其自律的備考節奏，日出而學、夜深方休，日覆一日，從不紊亂，從不鬆懈。
只是偶爾，在刷題間隙短暫放空的幾秒裡，秋風掠過窗欞的瞬間，她的腦海會毫無徵兆地閃回漫展那天的畫面。
喧囂擁擠的會展中心，斑斕錯落的燈光，來往不息的人流，少年立在秋風光影裡的沈靜側影，還有那首猝不及防穿透喧鬧、溫柔又遺憾的旋律。
（歌曲：《浴室》｜原唱：deca joins）
終於忘記你的時候
你出現在我的夢裡
短短兩句歌詞，會輕輕掠過心底，不留劇烈波瀾，卻也無法徹底抹去。
那時她只當是一場偶然入耳的好聽旋律，一場漫展奇遇的溫柔點綴，只覺得曲調慵懶悵然，貼合深秋微涼的氛圍。她尚且全然不知，這幾句秋日晚風裡聽見的歌詞，會成為貫穿往後七年半分離歲月、無數深夜夢境的宿命讖語，會成為某個人窮盡半生，都無法徹底釋懷、無法真正遺忘的執念枷鎖。
鹿銘坐在斜後方不遠處的位置，隔著兩排課桌的距離，目光看似落在面前的數學壓軸專題捲上，注意力卻總會在無人察覺的間隙，輕輕偏移，落在前方少女安靜清挺的背影上。
深秋的晨光很淡，透過玻璃窗斜斜落下來，落在祁苒烏黑柔軟的發頂，鍍上一層淺淺的柔光。她坐姿端正挺拔，脊背筆直，低頭演算時睫毛垂落，投下淺淺的陰影，整個人安靜、清冷、專注，像一幅被深秋薄霧溫柔裹住的靜態畫卷。
這段時間，他和她始終保持著高三最剋制、最默契、最恰到好處的距離。
名次永遠緊緊毗鄰，大榜排名一前一後，模考總分相差永遠寥寥數分，是老師口中最均衡、最拔尖、最讓人省心的一對尖子生，是全年級默默預設的雙榜首強手。他們會互相交換整理好的題型筆記，會在難題卡殼時輕聲探討思路，會在限時測驗結束後對照答案查漏補缺，會在晚自習休息的短暫間隙，隔著人群遙遙對視，無聲頷首。
情愫藏在題海之下，藏在深秋的風裡，藏在每一次不動聲色的關注與默契裡，剋制、隱忍、不敢宣之於口。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高考在前，所有心動、所有曖昧、所有隱秘歡喜，都必須為備考讓步。他們默契地按下心底翻湧的情愫，把所有悸動收斂成學習的動力，約定好等盛夏高考落幕，等所有壓力枷鎖盡數卸下，再好好直面心底心意，好好直面彼此。
鹿銘指尖握著筆，一遍遍推演著覆雜的解析幾何圖形，腦海裡卻反覆回放漫展那日秋風、人聲、歌聲交織的畫面。
那天人潮洶湧，周遭熱鬧喧騰，全世界都是嘈雜的，可他眼裡、心裡，唯獨只剩那個駐足聽歌、眉眼輕輕怔然的祁苒。
那句歌詞落在耳邊的時候，他當時只覺得曲調傷感好聽，如今反覆回想，才隱隱品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他那時以為，來日方長，以為盛夏可期，以為熬過這個深秋凜冬，他們一定會迎來並肩同行的熱烈夏天，以為只要足夠努力、足夠優秀，就一定可以穩穩站在她身邊，再也不用這般剋制遙望。
他全然不曾預料，深秋溫柔伏筆埋下的，不是圓滿盛夏，而是猝不及防、無從辯解、硬生生割裂所有羈絆的誤會與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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