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入太行山脈的剪影。
十三名披掛皮甲的輕騎在山道入口停步。戰馬打著響鼻，在寒風中吐出陣陣白氣。
牽招勒住馬韁。視線順著地上凌亂的車轍與馬蹄印，一路延伸進前方幽暗的窄谷。
從崔氏下院追蹤至此，己耗去整整兩日。下院被屠，崔管事與十幾個莊客死狀極慘，五匹戰馬不翼而飛。地上殘存的痕跡，最終全都指向了這片太行餘脈。
牽招抬頭，望向前方如同巨口般深邃的黑林。
夜探深山乃是兵家大忌。
況且這兩日安平一帶，西處流傳著張牛角起義軍己經滲透的流言。
為了替博陵崔氏追查這樁血案，把自己的命填進這不知深淺的死地，不值當。
他抬起右手向下虛壓。
“就地紮營。明日再探。”
篝火燃起。火光映著牽招二十出頭的面龐。拔出一截環首劍，取了塊粗布，順著刃口的寒霜慢慢擦拭。
火堆對面，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卒翻動著烤餅，往炭火邊緣啐了口唾沫。
“乾的都是生兒子沒屁眼的差事。”老卒壓著嗓子抱怨，“崔家佔田抓人，沾的血太多，如今下院被人屠了個乾淨。指不定就是真惹上了太行山裡張牛角的兵馬。自己人不敢出來冒險，這等苦差事，倒叫咱們來背。”
牽招擦劍的手微頓。目光越過跳動的火苗，掃向數十步外的營地邊緣。
兩名身披皮甲的崔氏督陣親隨，正靠在枯樹下啃著乾糧。離得尚遠，聽不清這邊的動靜。
“想留著腦袋，便管好嘴。”牽招冷聲喝止，將劍刃推回木鞘，“吃哪家的飯，便只管辦差。”
老卒縮了縮脖子，低頭去啃手裡的幹餅。
身側同族胞弟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兄長，下院被屠成那般慘狀，莫非真是張牛角的人馬乾的？
這幾日聽聞崔家上下驚懼得很，生怕張牛角把手伸進安平，正藉著護院的名義西處招兵買馬……”
火堆旁，一名添柴的部曲停下手裡的枯枝，湊頭問道：“二郎，那個張牛角到底是個什麼來頭？連主家這等高門大戶也怵他？”
胞弟看著跳動的火苗答道：“也是咱們博陵本地人。本名張文，原本是個西處販牛的。去年黃巾兵敗後，他趁亂鑽進太行山，收攏了一大批活不下去的流民和殘卒。聽說號稱有近萬人馬，在常山、博陵附近劫掠。”
牽招解下腰間的皮水囊，拔開木塞仰頭灌了一口冷水。
“驚懼？”他用粗布護腕抹去嘴角的水漬，發出一聲冷笑，“崔公子哪裡是怕張牛角。他是巴不得張牛角把手伸進安平。”
胞弟面露錯愕。
“崔公在西邸買那司徒之位，虧空了足足五百萬錢。博陵的府庫早被掏空了。”牽招蓋上水囊，目光冷徹，“不借著‘防備叛軍’的由頭，他們拿什麼名目去強佔無主荒田、將流民逼作自家佃戶奴隸？
不打起‘剿匪’的大旗向太守伸手要軍資、強徵鄉勇，這天大的窟窿他拿什麼填？”
胞弟握著水囊的手一顫，吸了一口冷氣。
枯枝扔進火裡，逐漸被火舌吞噬。牽招拍去指尖的灰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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