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之上，殘雪與黑泥混雜。
堂陽豪族的步卒方陣宛如退潮的黑水，沿著官道向真定方向徐徐後撤，漸漸隱沒在灰白色的地平線盡頭。
林季立於一處隆起的土壘上，不禁鬆了一口氣。
真要讓這幾千號沒吃上幾天飽飯的流民去同精銳私兵拼命，無異於以卵擊石。
剛才那番漫山遍野的陣列推進，全憑他照搬前世帶學生軍訓拉練的經驗，再結合看的一些歷史影視劇畫面，生搬硬套擺出來的空架子。
陣型全靠人多勢眾撐著，前排那些扛著包鐵木牌的漢子，連握盾的手都在打顫。
真若惹急了對面那兩個煞星，帶兵不管不顧地殺過來，他手裡的底牌，也只剩下讓李石頭帶著群狼小隊端起軍弩射上幾輪，做最後的殊死一搏。
弩機，是這群農漢手裡唯一不需要常年操練便能見血殺敵的利器。
好在對面那兩位領兵的將領懂得權衡利弊，未曾意氣用事。
空城計與虛張聲勢，最怕的便是撞上不按常理出牌的愣頭青。
轉過頭，林季衝著高坡上的趙大揮了下手臂。
“停鼓。讓大夥歇口氣。”
沉厚的戰鼓聲戛然而止。山坡上緊繃的流民隊伍瞬間垮塌。
厚重的包鐵木牌砸在泥地裡，無數人雙腿發軟，順勢扶著白木長矛癱坐在泥地中大口喘息。
唯獨頂在最前排的群狼小隊依舊端著軍弩，保持著隨時擊發的戒備姿態。
林季領著王當，順著滿是泥濘的車轍印，朝褚燕所在的方位走去。
滿地皆是官軍與戰馬的殘骸。斷裂的長矛與破碎的盾牌在泥水中隨處可見。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血腥氣。
幾十步外，數名太行騎卒圍聚在一具龐大的青驄馬屍體旁。人群靜默無聲，連戰馬的嘶鳴都刻意壓抑著。
林季步伐放緩。透過人群的縫隙，一絲不安順著寒風爬上脊背。
……
當晚。井陘山口，崔家遺棄的舊大營。
轅門外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尚未清點完畢。熟牛皮甲、破甲弩箭與一車車的粗糧，在風雪中壘成了一座座小山。
主帳內，火盆裡的木炭燒得極旺。驅散了浸透鎧甲的寒意，卻驅不散帳內凝重的氣氛。
義軍僅存的高層盡數聚在帳內。孫輕左臂掛著生鐵夾板，與杜長分坐火盆兩側。幾名中層頭目盤腿坐在後方。
林季刻意避開主位，在最末席的一截枯木樁上落座。
褚燕立在帳首。身上那件破損的麻衣尚未更換，衣襟上凝結著大片暗褐色的血塊。
他盯著盆裡燒得發白的炭塊。
“大當家的遺體，我己經讓人用乾草墊了，拿乾淨的麻布裹好，暫且停在後頭的偏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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