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令狐家的人？方才那管事，稱呼他為功曹？”左側的賓客面露驚詫，“刺史府掌管一州考評升遷的功曹吏，張刺史竟放給了令狐家？”
右側的同伴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壓低嗓音：“你訊息遲了。前幾日，張刺史剛把這方印綬親手交到這令狐邵手裡。”
“這等樞紐要職，刺史怎捨得鬆口？”
“張刺史要在幷州這等軍閥與豪強夾縫裡站穩腳跟，沒太原令狐家這等地頭蛇鼎力支援，他號令得動誰？”
同伴扯了扯嘴角，“刺史府要地方的樁子，令狐家要州府的權柄。一筆心照不宣的買賣罷了。”
左側賓客順著王府的朱漆大門往裡看了一眼，恍然大悟。
“怪不得。這令狐邵剛接了印綬，今日便跑到祁縣來赴這勞什子雅集。這哪裡是來聽清談的，分明是替張刺史當眼睛，來探王公的底細了。”
“噤聲。這等公卿門閥間的腌臢賬，少長嘴。”
兩人收住話頭，遞上各自的名刺，跟著門房跨入了王府。
穿過幾道前院的月洞門，正堂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堂內空間開闊，幾尊錯金銅爐中燃著提神的香料，青煙嫋嫋升起。
王允端坐於主位之上，正與幾位幷州境內頗具聲望的名士交談。眾人引經據典，清朗的談笑聲在廳堂內來回盪漾。
令狐邵入內見禮，隨後走到靠窗的一處空席落座。
聽了幾句堂上的清議，全是些不著痛癢的陳詞濫調。他對此毫無興致，端起案上的漆木茶碗隨意抿了一口，便擱回原處。
目光離開主位，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堂屋。
在靠近側門的一處幽暗角落裡，坐著幾名衣著富態的男子。這些人身上的絲綢長袍裁剪講究，體態豐腴，與周遭那些清瘦高雅的名士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世風向來輕賤商賈。商賈雖有家財萬貫，在士大夫眼中卻始終位居末流。王府這等標榜清流的名士雅集，混入商賈本身已屬違背常理。
令狐邵觀察著那幾人的舉動。王允坐在主位上侃侃而談，全程未曾將視線分給角落裡那幾人半分。而那些商賈對王允的冷落毫不在意，他們安靜地跪坐在席墊上，目光不時越過隔扇門，飄向通往後宅側院的方向。
令狐邵收回視線。當世名宿在堂前論道他們不聽，反倒一直盯著後宅，側院裡定有比王允更讓這些商賈心動的門道。
他站起身，避開堂內交談的賓客，順著敞開的側門走了出去，踏上通往後宅的木製遊廊。
遊廊蜿蜒曲折，兩側種著幾株耐寒的青竹。正堂的喧鬧聲逐漸遠去。
行至一處假山拐角，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令狐邵放緩步子，貼近廊柱。
迎面走來兩人。走在前方那人體態微胖，步伐邁得極大，正是晉陽城內赫赫有名的大糧商，張平。
張平向來仗著家底豐厚，平日裡連刺史府的官吏去採購軍糧，也敢推諉拖延。此刻他卻神色匆匆，右手緊緊攥著一卷物事。
令狐邵目光微凝，落在張平的手上。
那是一卷麻紙。
在這個時代，竹簡仍是記事的主流。紙張造價高昂，產量稀缺，向來只用於官府機要文書或世家大族間的私密書信。一個糧商手裡攥著麻紙，這絕不是用來記流水賬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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