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林晚照是被院子裡一陣尖利的說話聲吵醒的。
“這巷子還是這麼破,多少年了也不知道修修。”
是她姑姑林德芳的聲音。
林晚照穿好衣服走到堂屋門口,看見她媽已經在廚房裡忙上了,灶臺上摞了好幾層蒸籠,蒸汽把窗戶糊得嚴嚴實實。
“媽,姑姑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誰知道。”林母頭也沒回,一刀切開一棵白菜,菜幫子崩出去老遠,“昨晚上你爸才跟我說她今天要來,大過年的不提前打聲招呼,人家天沒亮就動身了,生怕趕不上咱家的早飯。”
林晚照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
她跟這位姑姑打交道不多,但僅有的那幾回也足夠看明白。她爸話少。踏實。悶聲幹活;她姑姑話多。嗓門大。眼睛一翻一個主意。嫁了一個開五金店的丈夫,自覺比孃家高出一等,每次回來都帶著一股“我來教你們過日子”的勁兒。
院子外面那個聲音又響起來:“哥!嫂子!人呢?”
林晚照走到門口,看見姑姑一家三口站在院子中間。
林德芳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呢子大衣,領口彆著一枚亮閃閃的胸針,頭髮燙得蓬蓬鬆鬆堆在頭頂。身後是她丈夫馬建設,瘦高個,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夾克,手裡拎著兩盒點心一瓶酒。
身後跟著十歲出頭的女兒馬思敏,嶄新的粉色棉襖,辮子上扎著紅色蝴蝶結,正拿眼睛在院子裡四處打量,眼神跟她媽一模一樣。
走到哪兒都要先評估一下這個地方配不配得上她。
林德生從屋裡迎出來,接過禮品,沒有多餘的話。
林德芳的目光越過她哥的肩膀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他這哥哥,還是那麼的窮酸。
然後她的目光停在了堂屋門口。
那裡站著一個穿舊軍大衣的小男孩,站在門框後面的陰影裡,正拿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她。
昨天的事兒,她也聽說了一些。
自家都窮成這樣,還好心呢。
林德芳笑了一聲,那聲笑裡帶著一種讓人骨頭縫裡發涼的東西:“喲,哥,你這是開收容所了?怎麼什麼人都往家裡領?”
廚房裡“咚咚咚”的切菜聲停了下來。
林晚照站在門邊,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馬思敏進了堂屋。她四下打量了一圈,牆上的舊年畫。桌上沒來得及收走的搪瓷缸。地上放著的一筐幹饅頭片。然後目光落在林晚照身上,上上下下掃了一遍。
“你這件衣服真土。像叫花子穿的。”
林晚照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襖,紅底碎花的,她媽親手做的,確實不是什麼時髦款式。她抬起頭,語氣平平的:“嗯。你這件挺好看的。”
馬思敏愣了一下。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話,等林晚照反駁或者生氣,她就可以用更狠的話懟回去。但一拳打在棉花上,找不到著力點,嘴撇了一下,換了話題。
“我期末考試考了第三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