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多雲轉晴是騙人的。
從早上開始天就陰著，到下午兩點多又飄起了雨。
不是那種密密麻麻的雨點子，細得你走在路上不覺得在下雨，但時間長了衣服會潮。農機廠後院的泥地被這場雨泡得又軟了一層。
王大爺那天下午在廠裡。
他是來拿工資條的。
退休人員的工資條每個月去廠辦領一次，他本來可以月初來，但因為腿疼拖了幾天。
今天腿好了一點，他想著順路來一趟，拿了工資條再去菜市場買條魚晚上燉湯。
工資條在辦公樓二樓。
他拿了之後下樓，本來該從正門出去，但他繞了一下，想去四車間看看林德生。
聽說林德生今天在調磨床，廠長也來看。
他想去看看情況。
經過後院的時候，他停下來揉了揉膝蓋。那條路是石子鋪的，但最近雨多，石子下面的泥泡軟了，踩上去有點打滑。他扶著牆歇了口氣，抬頭看了一眼那堆廢鐵。
頂上的鑄鐵缸蓋歪得更厲害了。
繩子被雨水泡得發白，繃得死緊。
王大爺皺了皺眉。
他往旁邊讓了兩步，倒也不是覺得它會倒，是長期幹車間的人養成的習慣：能不站在重物下面就別站。
工業安全這玩意兒，你不在乎它就出事，你在乎了它反而不出。
他正要往前走，腿上的風溼忽然猛地疼了一下。
那種疼法不是持續的酸脹，是像有人拿針從膝蓋骨縫裡扎進去，一下子疼得他腿軟。他身子一歪，下意識伸手去扶旁邊的牆，但沒扶住。
手指擦過磚牆上的青苔，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側面栽了兩步。
栽的方向正好是廢鐵堆那一側。
他撞在了廢鐵堆最下面那個柴油機底座上。
底座本來就已經陷進泥裡偏了重心，這一撞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先是底座往泥裡又陷了一截，整個堆體猛地往右側傾斜。
頂上那個鑄鐵缸蓋的繩子“啪”地崩斷了，浸泡了兩天雨水的麻繩在受力的時候斷得乾淨利落，連個預兆都沒有。
鑄鐵缸蓋從將近兩米的高度滾下來，砸在旁邊的廢齒輪箱上，發出了一聲悶雷似的巨響。
然後整個堆體開始塌。
底座在泥裡打滑，上面的東西一層一層地往下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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