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海錄》第二十三章 議事廳內(1)

第二十三章

議事廳內，燭火重又燃起。

趙雲禎端坐正中，郭美側坐於旁，幾名要緊吏員分列兩側。堂上眾人面色凝重，無人出聲。

廳中擺著三隻箱子，幾名小吏一一將銅錢串起，投入箱中，發出清響。

等最後一枚銅錢落箱，小吏稟報：“共計九千七百六十枚銅錢。”

堂上眾人嘖嘖有聲。

“九千七百枚……”趙雲禎低聲重複，目光掃向幾個占城人，冷聲問道，“你們可知道，這是何等重罪？大宋律法，私運銅錢出境者，三貫以上刺配惡州，五貫以上處以死刑，哪怕是外蕃人，也一樣處置！”

幾名占城人急得嘰裡咕嚕辯解起來，李思蘊連忙俯身替他們翻譯道：“監事容稟，這些銅錢並不是他們的。是馬順藏匿在神像之中，與他們並無關係。”

“還在狡辯！”郭美喝道，“那白瓷神像分明是你們的貨物，貨單上記得明明白白，你們還想把罪名推給死人？”

“神像的確是他們定做的。”李絲蘊道，“可馬順是他們的牙人，從尋找窯工到訂貨交貨，到運貨上船，一應事宜都是由他經手，他們確實不知情。”

郭美橫眉瞪眼：“人已經死了，你們想往他身上推什麼罪過自然容易。若走私之事果真是馬順所為，你們同處一室，怎會毫不知情？分明是你們偷偷運錢，被馬順撞破，這才殺人滅口！要不是你們殺的，為何馬順死前會沾血寫下一個‘佔’字？為何現場會撿到你們占城人的匕首？好好看看！”

說罷，將帶血的短刀擲到幾人面前。

幾個占城人抖著手拾起刀，面面相覷，皆是一臉不可置信，嘰咕說了一堆，李思蘊連忙傳達：“他們說，刀的確是他們的，平日隨身佩戴，可昨日不知何時弄丟了。我想，這也並不能證明人是他們殺的。”

“偏偏就在昨天丟了，有這麼巧的事情？”郭美道，“可有任何證人？”

李思蘊帶著一絲希望看向幾人，得到回答後，無奈搖頭：“這船上每日人來人往，他們也不知是掉在何處，或是被人撿了偷了，沒有證據。”

郭美冷哼道：“說到底，全憑你一張嘴便要我們信你？我來問你，若你們不是做賊心虛，為何發現馬順走私銅錢後不立刻上報，反而刻意隱瞞？這不是畏罪又是什麼！”

幾名占城人同時看向李思蘊，神色間滿是猶豫，似有難言之隱。

趙雲禎看出他們神色有異，緩聲道：“此案正在調查，還並未給你們定罪。正因如此，你們更要直言不諱，不許隱瞞，這才有洗脫罪名的機會。若你們再這般暗相勾連、私遞眼色，只會讓我更疑心你們有鬼。”

李思蘊低下頭，誠懇道：“請趙監事恕罪，此事全是我的過錯，與他們無關。馬順失蹤後，我等無意中發現他箱中佛像的秘密。當時這幾位同伴本想上報，卻被我攔了下來。我這麼做，不是怕擔罪名，也不是為了一己安危，全是為了我們占城國考慮。”

趙雲禎見他漢語嫻熟，說話有條有理，顯是讀過書的，便多了幾分耐心：“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們占城國小力弱，近年來屢屢受到北方交趾國的侵擾，因此一直想要向大宋借兵相助。若此時被發現偷運大宗銅錢之事，恐怕破壞與大宋的邦交。我等小民，實在承擔不起這關乎國家存亡的責任，所以我才勸阻他們，在找到馬順之前，先將此事隱藏起來，再慢慢尋找對策。”

趙雲禎沈吟不語，心知他所言不假。神宗朝時宋軍為了南疆穩定，就曾經聯合占城攻伐交趾。近年來交趾國野心日盛，數度南侵拓土，占城一個沿海小國，北有交趾，南有三佛齊，腹背受敵，難以支應。占城使節幾次進貢時都向大宋乞請借兵，只是朝廷與官家都未曾應允，只以安撫之詞搪塞。既然是這種情況，這李思蘊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郭美見趙雲禎神色鬆動，忙勸道：“監事，這幾人所言全無實據，聽他們辯解，沒什麼意義。依我看，這案情已經十分明瞭。這幾人走私銅錢，被馬順撞破，便起了殺人滅口的心思。貨艙那九人平日就與馬順有些交情，一定也得知了他們走私的秘密，所以遭到殺害。馬順見那九人慘死，心生畏懼，所以才躲避他們不肯相見，沒想到，終究被這幾人引到僻靜之處，害了性命。”

眾人聽得點頭，紛紛附和，都覺得這般推斷合情合理。

幾個占城人見此情景，知道自己再難脫身，皆面露絕望之色，有人便伸手去推李思蘊，面帶責怨。李思蘊更是臉色灰白，說不出話。

此時，徐螢在旁邊插了一句：“我覺得……這事有些不對。”

李思蘊猛然抬頭，絕望中逢光一般，看向徐螢。

郭美立刻瞪她一眼：又是你！“證據確鑿，還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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