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巴黎的秋天是從九月中旬開始的。
不是說天氣突然變冷——巴黎的九月還是溫暖的，白天有二十多度，陽光還是金燦燦的。但你能感覺到——空氣變了。夏天的空氣是溼的、厚的、像一塊擰不幹的毛巾。秋天的空氣是乾的、薄的、像一杯放涼了的茶。
還有——風變了。夏天的風從南邊來，帶著地中海的熱氣。秋天的風從北邊來，帶著大西洋的涼意。風一吹，梧桐葉就開始變色——從綠變黃，從黃變褐，然後一片一片地落下來。
那天下午，沈清寧和權志龍在蒙帕納斯。
蒙帕納斯在巴黎的南邊——第十四區。和瑪黑區的精緻、拉丁區的文藝不同，蒙帕納斯有一種“粗糙”的氣質。它曾經是巴黎藝術家和知識分子的聚居地——二十世紀初，畢加索、海明威、薩特、波伏娃都在這裡住過。但現在的蒙帕納斯已經沒有那麼“文藝”了——它變成了一個商業區和交通樞紐。但蒙帕納斯火車站對面有兩樣東西沒變：蒙帕納斯公墓和幾家老咖啡館。
他們先去了蒙帕納斯公墓。
這不是一個“觀光”的目的地。沈清寧帶他去，是因為——她自己想來。
“你為什麼想來公墓？”權志龍在門口問。
“因為——公墓是一個城市最安靜的地方。”
公墓很大，像一個微縮的城市——裡面有“街道”和“門牌號”，兩側是一座一座的墓。有些墓很大——石頭的、大理石的，上面有雕塑和長篇的墓誌銘。有些很小——一塊簡單的石板，上面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有些墓上放著鮮花——新鮮的，還帶著水珠。有些墓上什麼都沒有——只有落葉。
他們沿著公墓的“街道”走。秋天的落葉鋪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響。
“這裡埋著薩特和波伏娃。”沈清寧指著一個墓。“存在主義哲學家。”
“存在主義是什麼？”
“——簡單說就是：人存在先於本質。你不是先有“本質”再出生的。你是先出生了——然後透過你的選擇和行動，定義你是誰。”
“那——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呢？”
“那就——選。選了，做了，就是了。不需要“知道”。做了就知道了。”
權志龍看著薩特的墓。一塊簡單的石板。上面刻著名字和年份。旁邊有一束枯萎的花——不知道誰放的。
“你覺得——他“做”了什麼？”
“他寫了書。他參加了社會運動。他和波伏娃在一起——一輩子沒有結婚，但在一起五十一年。”
“不結婚？”
“嗯。他們覺得——婚姻是一種制度，不是愛。愛不需要制度來證明。”
權志龍看著那塊石板。
“你——相信嗎？”他問。
“相信什麼？”
“愛不需要制度來證明。”
沈清寧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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