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色》調解(1)

作者:雲霧毛峰·2天前

調解

醫院行政樓的走廊長得沒有盡頭,慘白的熒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泛出一種青灰色的、不真實的光澤。調解室的門在身後哢噠一聲關上,像是切斷了與外界最後的聯絡。

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年檔案櫃和皮質沙發混合的、沈悶壓抑的氣息。

醫患辦公室的萬主任坐在長桌對面,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雙手交疊放在一份攤開的資料夾上,姿態標準得像是從《醫患溝通指南》裡拓印下來的。

他的身側是一位約莫四十歲的中年女性,無框眼鏡後的目光冷靜而疏離,桌牌上刻著“葉主任”。她的白大褂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頭髮挽成嚴謹的髮髻,整個人像一件精心打磨過的儀器。

那位姓張的警官和老警察坐在側面,更像是這場談話的見證者,或者說,是維持某種脆弱平衡的砝碼。

“秦先生,秦太太,還有這位……秦同學,”萬主任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如同在唸一份與他無關的通報,“關於秦瑤的不幸離世,我代表院方,再次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和遺憾。這是一起誰都不願看到的意外。”

秦澤的母親猛地抬起頭,眼淚早已流乾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萬主任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這是秦瑤患者的完整病歷覆印件,以及手術記錄和術後護理摘要。”萬主任將資料夾輕輕往前推了推,指尖在光潔的桌面上留下短暫的印記,他的聲音平穩,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割著空氣裡的溫度。“患者因‘反覆發作性頭暈、活動後氣短一月餘’入院。心臟彩超提示:先天性心臟病,房間隔缺損(中央型),缺損直徑約14。診斷明確,有明確手術指徵。”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對面緊繃著臉的一家人,彷彿在評估這番話的衝擊力,然後才繼續道:“手術由我院經驗豐富的陳主任主刀,在全麻低溫體外迴圈下行房間隔缺損修補術。過程……順利。缺損修補完善,術中生命體徵……曾一度平穩。”

“曾一度平穩?” 秦澤立刻抓住了這個短暫遲疑後的修飾詞,這個詞像一根冰刺,扎破了他心中殘存的僥倖。

萬主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移向資料夾內的一頁記錄,用一種近乎背誦的語調說:“患者術後安返心臟外科重症監護室。然而,在術後約三小時,患者突發室性心動過速,繼而出現心室顫動。我們立即組織了包括心臟外科、心血管內科、麻醉科在內的多學科全力搶救,持續心肺覆蘇,並進行了多次電除顫……很遺憾,最終未能逆轉病情,於當晚宣佈臨床死亡。”

他的敘述嚴絲合縫,引用的都是病歷上的標準術語,將一場充滿疑點的死亡包裹在“突發”、“搶救”、“遺憾”這些看似無可指摘的詞語裡。但秦澤分明看到,當萬主任提到“突發”心律失常時,他的食指幾不可見地在“手術記錄”的標題上輕輕敲擊了一下,那細微的動作與他平穩的語調形成了一種微妙的不協調感。

“順利?”秦興覆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乾澀嘶啞,“順利我女兒怎麼會死?”

萬主任的視線掠過秦興覆,沒有任何停留,繼續用那種沒有溫度的語調說:“問題出現在手術結束之後。患者被送往ICU進行術後覆蘇觀察,期間,突發惡性心律失常,這是一種極其罕見且兇險的術後併發症。我們ICU的醫護人員第一時間發現了情況,並立即組織了全院範圍的全力搶救,心肺覆蘇持續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記錄,“……五十七分鐘。很遺憾,最終未能挽回患者的生命。”

“併發症?什麼併發症?手術前你們為什麼言之鑿鑿說只是微創……小手術!”秦澤的母親雙手死死摳著桌子邊緣,指甲泛白。

“任何手術和麻醉都存在不可預知的風險,這一點,在手術知情同意書上,家屬是簽過字的。”萬主任的語調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公式化的惋惜,“尤其是青少年,身體機能處於特殊時期,有時會對藥物或手術刺激產生異常劇烈的反應。我們理解家屬的悲痛,但醫學不是萬能的,總有我們無法掌控的意外。”

“意外……我們答應你們的要求過來醫院溝通,你們就給出這樣的結論——意外?” 秦澤聽著這個詞,覺得無比刺耳。它像一塊冰冷的裹屍布,試圖將妹妹身上那片詭異的淤痕、將醫院之前的百般阻撓、將所有的疑點都輕飄飄地蓋住。

“那不是意外!”秦澤猛地站起來,身體因為憤怒和無力感而微微發抖,“我妹妹身上的傷呢?她胸口,心臟邊上的傷!那是什麼併發症?!”

萬主任的目光終於正式落到了秦澤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近乎憐憫的意味,但這憐憫比直接的冷漠更讓人心寒。“同學,你說的是搶救時留下的痕跡。為了維持生命體徵,心肺覆蘇需要進行有效的胸外按壓,力度必須足夠,有時會造成軟組織損傷或淤青。這是搶救的必要措施,是為了救命,希望你能理解。”

“必要措施?那為什麼只有左半邊身體有傷痕?右半邊卻幾乎沒有?為什麼傷痕形狀那麼奇怪?”秦澤步步緊逼,每一個問題都像石頭砸向一堵光滑的冰牆。

萬主任微微蹙眉,似乎對秦澤的“糾纏”有些無奈,他轉向一旁的張警官:“民警同志,您看,家屬因為悲痛,情緒比較激動,這我們理解。但醫學是科學,我們要尊重事實和記錄。患者確實是術後在ICU發生意外,搶救無效死亡。這一點,病歷記錄是完整、清晰的。”

張警官清了清嗓子,介入進來,語氣是慣常的調解口吻:“秦先生,秦同學,你們的心情我們理解。但是呢,醫院這邊也出示了完整的病歷和記錄,程式上……看起來是合規的。關於遺體上的痕跡,院方也給出了醫學上的解釋,是搶救造成的。如果你們對死因有異議,正確的途徑是申請醫療事故鑑定,這需要走法律程式,不是我們派出所能認定的。”

老警察在一旁補充道:“是啊,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妥善處理逝者的後事。如果確定要申請鑑定,那遺體就需要按照規定儲存好證據。你們看……”

“規定”、“程式”、“鑑定”……這些詞語像一個個漩渦,把秦澤一家拖向更深的無力感。他們手握著自己看到的“真相”——妹妹身上那絕不屬於正常搶救的傷痕,卻發現在這套嚴絲合縫的規則和術語面前,他們的質疑顯得如此蒼白和微不足道。醫院用專業的壁壘將自己保護得嚴嚴實實,而警察,則恪守著程式的邊界,不願,也不能越雷池一步。

調解室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萬主任不再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彷彿在等待他們接受這個“科學”的結論。張警官和老警察也沉默著,他們的存在,此刻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判:這件事,在醫院流程上,或許真的就只能到此為止了。

秦澤攥著手裡那份連夜整理、寫滿批註的覆印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薄薄的紙張此刻重若千鈞,承載著妹妹死亡的全部疑點和他搖搖欲墜的希望。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