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色》檢(1)

檢

路燈將秦澤的影子在空曠的街邊拉得很長。他獨自一人站在寒風中，手指懸在手機螢幕上，那個寫著“顧晟”名字和號碼的紙條，彷彿有千斤重。謝青藍的提醒言猶在耳，這條路艱難且殘忍，但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通往真相的繩索。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彷彿要將翻湧的悲慟和不安強行壓下，最終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接通後的等待音，每一聲都敲在秦澤緊繃的神經上。就在他以為無人接聽，準備結束通話重撥時，聽筒裡傳來一個低沈的男聲，音色乾淨，不帶任何冗餘的情緒，像刀刃劃過空氣：

“喂，顧晟。”

“顧、顧法醫您好！”秦澤急忙開口，聲音因緊張而有些變調，“我是秦澤。是刑偵支隊的謝青藍警官，給了我您的聯絡方式……”

“謝青藍？”顧晟的語氣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平靜水面投入一顆小石子，但很快恢覆淡漠，“什麼事？”

秦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用盡可能簡潔的語言陳述：“是關於我妹妹秦瑤，她一週前在醫院做心臟手術後去世，死因非常可疑。遺體有無法解釋的傷痕，醫院記錄漏洞百出。謝警官建議我申請獨立屍檢……我……我想委託您，對她……屍檢。”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平穩的呼吸聲提示著對方仍在聽。這沉默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人心慌。

幾秒後，顧晟的聲音再次響起，冷靜得近乎殘酷：“秦先生，我是法醫，我的工作是基於證據和委託程式。如果你需要第三方屍檢，應該透過正規渠道向有資質的司法鑑定機構提出申請，由他們指派法醫。我個人不直接受理私人委託。”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下。秦澤急聲道：“謝警官說您……說您只對真相負責！他說您或許能幫我！醫院他們……他們隻手遮天，正規渠道我怕……我怕等結果出來，什麼都晚了！”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連日來的委屈、憤怒和絕望在此刻洶湧而上，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顧晟似乎微微嘆了口氣，語氣依舊平淡，但少了幾分之前的公式化：“謝青藍……他倒是會給我找麻煩。但規矩就是規矩。而且，屍檢是對逝者極大的驚擾，結果也未必如你所願，你可能要承受二次傷害。我建議你慎重考慮，透過官方途徑或許會更穩妥。”

“我考慮過了！所有的後果我都想過了！”秦澤幾乎是在嘶吼，但隨即意識到失態，強行壓低聲音，那壓抑的哽咽卻更加明顯，“顧法醫……我妹妹她才十三歲……她死得不明不白，身上帶著那樣的傷……我爸媽都快垮了……我沒辦法了……真的沒辦法了……”

他語無倫次，巨大的悲痛讓他幾乎無法組織完整的句子，只能反覆低喃著“沒辦法了”，像一頭被困在絕境中的幼獸，發出絕望的哀鳴。這不再是條理清晰的求助，而是一個兄長破碎的、源自本能的悲號。

電話那頭，顧晟再次沉默。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秦澤甚至能想象出對方蹙起眉頭，或許正用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那是專業人士權衡利弊時的習慣動作。

就在秦澤以為對方會直接結束通話電話時，顧晟的聲音再度傳來，語氣似乎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那層堅冰出現了一道裂痕：

“……你手頭有什麼材料？”他突然問。

秦澤一楞，隨即像抓住救命稻草：“有！醫院的死亡證明、全部病歷覆印件、我拍的遺體傷痕照片、還有和醫院交涉的記錄……我都整理好了！”

“明天下午兩點，”顧晟報出一個時間，乾脆利落，不容置疑，“帶齊所有材料，到司法鑑定中心旁邊的咖啡館等我。地址我稍後發你。我只給你半小時時間。”

秦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忙應道：“好！好的！我一定準時到！謝謝您！顧法醫，謝謝您！”

“別謝太早，”顧晟的聲音恢覆了一貫的冷靜，“見面只是初步瞭解情況，不代表我接受委託。是否進行屍檢，需要根據你提供的材料是否符合程式要求、以及是否存在明確的檢驗價值來決定。記住，下午兩點，過時不候。”

“哢噠”一聲，電話□□脆地結束通話，只剩下忙音。

秦澤握著手機，在原地呆立了很久。夜風吹過他溼潤的眼角，帶來一片涼意。顧晟最後公事公辦的警告言猶在耳，但那短暫的、因他哀求而出現的鬆動，以及最終應允的見面，卻像黑暗隧道盡頭透出的一線微光。

他立刻將咖啡館的名字和大致時間記下，生怕遺忘。他知道，這半小時，將是他為妹妹爭取真相的最關鍵一步。而電話那頭那個名叫顧晟的法醫，冷靜、犀利，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卻可能是唯一能幫他撬開真相鐵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