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色》精神病？(1)

精神病？

秦澤推開家門時，最後一抹殘陽正透過廚房蒙塵的玻璃，將母親李婉忙碌的側影切割得支離破碎。鍋裡燉著土豆，廉價的香氣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卻怎麼也蓋不住這個家連日來的死寂與悲慟。

“媽，我回來了。”秦澤脫下外套，聲音刻意放得平常。

李婉猛地轉過身，紅腫的眼眶下燃著一絲異樣的、近乎偏執的光亮。“有訊息了嗎？”她聲音嘶啞，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你爸的事……還有瑤瑤……”

秦澤心頭一緊，避開母親灼熱的視線。“還在查。”他走到水壺邊倒水，背對著母親，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沈重，“顧法醫那邊……有些線索。醫院可能不止是簡單的醫療事故……”他頓了頓，意識到自己說多了，但連日的高壓和母親眼中那點瀕臨破碎的希望，讓他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可能……牽扯到更黑的東西，比如……非法的器官，或者……境外……”

他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含在喉嚨裡，刻意模糊了“人體材料”和“北緬”這些致命的詞。

“非法器官？！境外？！”李婉的聲音陡然拔高，像玻璃刮過鐵皮般刺耳。她猛地衝過來，冰涼的手指死死抓住秦澤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他肉裡。“是那些害死瑤瑤的人？他們是不是連你爸也不放過？！他們到底想幹什麼？！要把我們家趕盡殺絕嗎？！”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渾濁的淚水瞬間湧出，整個人像風中枯葉般抖個不停。

“媽！你冷靜點！”秦澤反手用力握住母親顫抖的手，強迫她看著自己，“我只是說可能！還沒證據！你別胡思亂想！”他看著母親失魂落魄、喃喃自語的樣子，心裡像被刀絞一樣，卻又湧起一股無力迴天的煩躁。“這些事交給我，你照顧好自己就行！”他幾乎是半強迫地將母親按回椅子上，塞給她一杯水。

李婉卻一把推開水杯，陶瓷杯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交給你？交瑤瑤沒了！你爸也沒了！我的瑤瑤！”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來，“我女兒！！我女兒！！”

秦澤看著地上四濺的水漬和碎片，母親壓抑的嗚咽像細針一樣扎進他的耳膜。他胸腔裡那股翻湧的、想要毀滅什麼的衝動幾乎要頂到喉嚨，卻在對上母親那空洞而絕望的眼神時，硬生生嚥了回去。那瞬間爆發的、屬於他自己的巨大悲慟，被一種更深沈的責任感壓了下去——他現在是這個家唯一的支柱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不那麼顫抖，走過去，沒有先收拾狼藉，而是用雙臂輕輕環住了母親劇烈聳動的肩膀。“媽……”他開口，聲音是嘶啞的，卻刻意放得很輕，“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裡疼……我也疼，疼得快喘不過氣了。”

他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先是一僵，隨後更加軟癱下來，靠在他懷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骨骼的脆弱。“我們不能自己先亂了啊，”他繼續說，像是在對母親說，也像是在告誡自己，“爸和柔瑤……他們看著呢。這個家，現在只剩我們倆了。”

他扶著母親到客廳坐下，為她倒了一杯溫水，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情緒似乎稍微平覆了一些。做完這一切，屋子裡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又包裹上來。他自己的悲傷和無處發洩的憤怒並沒有消失，只是被暫時壓抑，此刻急需一個出口。他感到太陽穴突突地跳，再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密閉空間裡待下去，他怕自己也會崩潰。

“媽，”他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我出去透透氣，就一會兒。你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等我回來。”他幾乎是懇求地看著母親，確保她輕輕點了點頭，才拿起外套。

輕輕帶上門，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聽著門內再無異常的動靜，才稍稍放心，步履沈重地下了樓。他需要冷風來吹醒混沌的大腦，需要一點獨自的空間來舔舐自己的傷口。他以為母親哭累了，會像往常一樣睡去，他以為短暫的離開能讓彼此都獲得片刻的喘息。

他大錯特錯。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離開後不久，那個剛剛在他懷裡顯得無比脆弱的女人，被一種孤注一擲的絕望驅動著，擦乾眼淚，徑直走向了醫院，要去為她逝去的丈夫和女兒，討一個她認為的公道。

幾個小時後，秦澤的手機便像催命符一樣瘋狂震動起來。是鄰居張阿姨，聲音驚慌失措：“阿澤！你快回來！你媽瘋了！她拿著把剪刀衝出去，說要去找醫院討個血債血償！我們攔不住啊！”

秦澤腦子裡“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衝，甚至來不及跟顧晟解釋。顧晟只看他一眼，立刻抓起車鑰匙跟上，什麼也沒問，引擎已經發出低吼。

趕到市一院時，醫患辦門口圍了不少人，指指點點。

秦澤撥開人群衝進去，只看到地面一片狼藉，宣傳架被推倒，紙張散落一地，一把熟悉的家用剪刀孤零零地躺在角落。一個穿著行政制服、面容刻板的女人正拿著對講機說話，語氣冷漠：“……已經送走了，對，精神衛生中心的車接走的。這邊需要派人清理一下……”

“送走了？送哪裡去了？！我媽呢？！”秦澤衝到接待臺前，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

女人放下對講機，扶了扶眼鏡，用一種程式化的、毫無波瀾的語氣說：“你是李婉女士的家屬？她剛才在這裡情緒完全失控，持械威脅我們工作人員，大聲喧譁，散佈不實謠言，嚴重危害公共秩序。基於安全考慮，並依據相關條例，我們已經聯絡精神衛生中心，將她送往進行專業的醫學觀察和診斷。這是必要的程式。”

“持械？謠言？！”秦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只是受了刺激！她是我媽！你們憑什麼把她當瘋子？！哪家精神衛生中心？我現在就要見她！”

“抱歉，”女人面無表情地拒絕，“在初步診斷結果出來之前，為了患者的治療不受干擾，不能探視。這也是為了她好。”

“為了她好？！”秦澤的理智徹底崩斷，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大理石臺面上，手背瞬間紅腫起來，“放屁！你們這是非法拘禁！！”他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紅著眼睛嘶吼，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顧晟在接到秦澤的電話後，立刻趕了過來，正好看到這一幕，他一把按住秦澤因激動而劇烈顫抖的肩膀，力道很大，幾乎是將他往後拖了一步。“秦澤！”顧晟的聲音低沈而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冷靜下來！看看周圍！”

秦澤喘著粗氣，環顧四周，看到幾個保安警惕地圍攏過來，還有人不懷好意地舉著手機拍攝。他瞬間冷靜下來——對方正等著他失控，好坐實他們有“精神問題”的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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