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江雪離徹底喪失自我,這份以犧牲換來的和平,對盧西恩而言毫無意義,他守護的不是冰冷的秩序,而是有溫度的生命。
盧西恩清楚此刻直白的辯駁只會催生隔閡。江雪離執念根深,言語難以撼動。與其徒勞爭執,他必須尋找到能夠遏制神魂侵蝕的出路。
萬千思慮被盧西恩深藏心底,他並未將心中所想宣之於口,只是輕輕嘆息一聲,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無奈:“我明白你的心意,但……別讓寒冰吞噬了你自己。”
就在此時,江雪離體內的冰之本源毫無預兆劇烈翻湧起來,彷彿沈睡的巨獸驟然甦醒。瞬息之間無形寒流向外炸開,二人腳下蓬勃生長的青草瞬息凍結枯萎,泥土表層凝結一層厚厚的白霜,連空氣都凝固成冰晶。
無邊寒意籠罩四野,江雪離雙目的冰藍色驟然加深,剎那間,腦海之中只剩下冰冷的秩序規則,歡喜、悲憫、溫柔等人間情緒盡數被冰封,如同被抽離靈魂的木偶。他踉蹌一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還未滲出便已凍結。
短短數息掙扎,他耗費巨大心神,強行壓制住躁動的本源力量。周遭寒氣緩緩收斂,那一瞬間他的神魂瀕臨淪陷的景象,眼中閃過的空洞與機械,完整的落入了盧西恩眼中。
盧西恩心頭猛地一沈,惶恐與憂慮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侵蝕惡化的速度,遠比他預想之中更快。再這樣持續下去,或許用不了太久,他眼前之人便會徹底淪為一具遵從規則、沒有自我的寒冰軀殼,連記憶與情感都將化為烏有。
待江雪離恢覆如常後,二人一同前往共生魔法學院,試圖用學院的生機沖淡這份沈重。
學院廣場之上,修真修士與魔法師圍坐一處,互相交換修行感悟。修士演示御劍術的精妙,魔法師吟唱治癒咒語的柔和,少年人眼裡滿是熱忱,沒有前代根深蒂固的仇恨與偏見,一派祥和。笑聲與討論聲交織,如同春日的暖風。可這般動人景象落在江雪離眼中,卻難以在他心底掀起半分喜悅,只有一種置身事外的淡漠,他望著那些鮮活的面孔,如同看著一幅與自己無關的畫卷。
盧西恩將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沈重更甚。他默默記下學院的點滴:修士與魔法師共同培育的靈植園、聯合研發的防禦陣法,這些本應是江雪離驕傲的成果,如今卻無法觸動他分毫。
暮色降臨,星軌高塔之上晚風呼嘯,吹動了盧西恩的衣袍。他看向身旁的江雪離,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聖光城教廷還有不少事務亟待處置,我需要暫時辭別,返回神殿。”
江雪離微微頷首,並未察覺盧西恩心中另有打算,平靜與他道別:“嗯,一路順風。”他的語氣平淡如冰,連一絲漣漪都無。
盧西恩轉身離去時,腳步略顯沈重。他知道,這一次分別,或許將決定二人的命運。
踏上返回聖光城路途之時,盧西恩心中已然下定主意。凡間典籍所能尋到的辦法,古籍中記載的暖魂術、修真界的清心咒,恐怕收效甚微,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神域之中的光明神。
哪怕與神域溝通需要消耗巨大的光明之力,甚至可能損傷自身根基,他也要嘗試一問,他不能讓江雪離獨自沈淪於寒冰之中。
數日之後,宏偉莊嚴的聖光城光明神殿寂靜肅穆,連燭火都屏息凝神。巨大神像佇立殿堂深處,穹頂灑落綿綿不絕的聖光,如同神祇的垂憐。
盧西恩褪去多餘的教皇儀仗,獨自登上中心祭壇,雙手結出古老禱祝印訣,低聲誦唸早已近乎失傳的連通禱文。他的聲音在空曠殿堂中迴盪,帶著孤注一擲的虔誠。
源源不斷的金色聖光自他體內流淌而出,化作一道纖細的光橋,艱難跨越位面壁壘,朝著浩瀚宇宙深處的神域延伸。
光橋搖曳不定,彷彿隨時會崩斷,盧西恩的臉色逐漸蒼白,額角滲出冷汗。他的意念順著光橋傳遞,誠懇發問,聲音裡帶著顫抖的希冀:“吾名盧西恩,光明神在塵世的虔誠信徒。江雪離為艾蘭轉世,神魂持續遭受冰之本源侵蝕,長此以往,終將泯滅自我,淪為無情寒冰。懇請告知,可有化解之法?”
漫長死寂籠罩神殿,彷彿他的問詢石沈大海。盧西恩幾乎支撐不住,膝蓋微屈,卻仍咬牙堅持。就在他以為溝通失敗之際,一縷淡漠、不帶絲毫情緒波動的意念,自遙遠神域順著光橋緩緩降落,傳入他的神魂。沒有完整言語,只有兩條殘酷而清晰的訊息,如同冰冷的判決書:
其一,外力無法阻斷本源侵蝕,化解神魂冰封的出路,藏於江雪離自身的道心抉擇,唯有他主動放下執念,接納情感的迴歸,方能破冰重生。
其二,同源神魂歸一,可穩住本源之力。代價是盧西恩迴歸光明神本源,現世人格永久消散,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再無痕跡。
意念轉瞬消散,跨位面光橋寸寸崩解,再無溝通神域的可能。
盧西恩癱坐在祭壇上,聖光緩緩黯淡,神殿陷入更深的寂靜。他反覆回味神域傳來的兩條道路,心口如同被巨石重壓,幾乎喘不過氣。
兩條前路,皆無圓滿結局。一切轉機寄託於江雪離的道心覺醒,變數莫測,沒有人能篤定他掙脫眼下的執念;神魂歸一雖能暫時平息寒冰力量,代價卻是盧西恩徹底消失。
盧西恩心中第一個念頭是,他甘願為此奉獻自我,可這件事不該由他私下決斷。江雪離長久習慣獨自承擔一切風雨,但二人歷經無數生死同行,這般關乎彼此性命與神魂的抉擇,絕不能由單方面敲定。
無論最終迎來何種結局,神域傳來的全部真相,應當如實告知江雪離,兩人一同權衡,共同面對這場艱難的考驗。他想起荒原上並肩作戰的瞬間,想起江雪離曾為他付出一切的決絕,那些記憶如暖流般讓他更加堅定。
心中思慮塵埃落定,盧西恩不再遲疑。他迅速安排妥當教廷各項事務,第一縷晨光降臨聖光城時,一襲教皇白袍再度動身,朝著西境新冰封城疾馳而去。他要將神域之中得到的全部訊息,坦誠送到江雪離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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