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諸天洪荒,山河四季,我無處不在。”
“艾蘭大陸的風月無窮無盡,還有餘下的漫漫山河便託付於你,替我一一看過吧。”
江雪離冰藍色的眼眸靜靜凝望著逐漸透明的身影。此刻神魂依舊被寒冰禁錮,濃烈的悲喜無從滋生,心底卻有一團揮之不去的沈悶躁動,壓得他喘不過氣。
江雪離沒有繁覆言辭,只是鄭重頷首,低沈出聲:“盧西恩,我應允你。”
盧西恩本自無邊光芒之中誕生,如今也將向著無盡光海歸去。
“雪離,以後我會是透過雲層將你喚醒的一縷晨光,會是陪你安然入睡的朦朧月光,也會是宇宙深處凝望著你的燦爛星光……再見了”
盧西恩周身輪廓一點點變得通透,像是被漫湧而來的金光緩緩消融,他已走到自傳的最終篇章,所有相遇、相伴、煙火與長路,盡數收束在這片浩瀚流光裡。
沒有撕心裂肺的訣別,只有安靜的奔赴,那些共度的歲月永存記憶之中,成為彼此最難遺忘的珍藏。
話音落盡,金色神魂掙脫凡俗軀殼,朝著宇宙的本源奔赴而去。
兩道同源神魂緩緩相融,只聽虛空傳來細碎碎裂聲響,那臺運轉萬年、只死板執行規則、毫無共情的璇璣儀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細碎光點,消散在浩瀚的時空長河之中,不覆存在。
冰冷刻板的天道規則被盧西恩獨有的溫情浸染,無形無質、充盈整片宇宙的全新意志就此誕生。
它看不見,摸不著,卻流淌著萬千柔軟共情,永久恪守那條最初的本源法則——世間愛意、羈絆與真摯溫情皆是天地養料,源源不斷滋生靈氣與魔力,流轉所有位面,迴圈永生,永不枯竭。
就在盧西恩與光明神的神魂相融徹底完成的剎那,一股溫潤磅礴的同源力量順著位面紐帶,徑直落在江雪離身上。
體內躁動不休、常年封凍他神魂感知的冰之本源,瞬間被穩穩制衡,一層層禁錮心魂的極寒枷鎖,寸寸碎裂消融。
沈寂了數千年的情緒感知驟然覆蘇。
綿長刻骨的別離之痛、過往千年相伴的暖意、難以言說的悵惘與孤寂,一股腦席捲他的心神。掌心彷彿還殘留著片刻之前近在咫尺的溫度,可轉瞬之間,只剩滿目浩瀚虛空。
江雪離靜靜佇立在奔騰不息的時空長河邊緣,長久沒有動作。四周不斷掠過往昔幻影:艾蘭大陸的初見、冰封城的新年煙火、陵園碑冢前的閒談、星軌高塔無數個共看星河的夜晚。
一幕幕畫面匆匆掠過,江雪離再也無法伸手觸碰。
他嘗試調動靈力,想要追尋那道消散的金光,可時空法則層層阻隔。盧西恩已經化為諸天本源,再也不存在獨立的神魂與身形,世間再無那個會伴他遊歷人間、輕聲寬慰他的光明化身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虛空夾層的通道入口開始泛起微光,位面壁壘逐漸閉合。
這裡是屬於神域與時空洪流,修士長久停留,神魂會被無盡時序沖刷。江雪離清楚,他不能永久滯留於此。
他緩緩收攏周身四散的冰靈力,壓下心底翻湧而起的萬千心緒,最後朝著金光消散的虛空遙遙一望,終於緩緩轉身。
一步一步,踏著浮動的流光,獨自踏出夾層通道,雙腳重新落回艾蘭大陸西境堅實的土地上。
迎面吹來的西境長風依舊,帶著平原草木獨有的氣息,可江雪離清晰察覺,世間彷彿少了一份長久伴在身側的暖意。
過往漫長歲月,他的道始終充斥著偏執。
他認定亂世需用重典,篤信想要守護安寧,便要獨自扛起所有黑暗,以無上力量鎮壓一切動亂。他以為隔絕情緒、以冰冷律法裁決萬事,便是執衡聖座唯一的道路。為守護這片大陸,他甘願不斷冰封自我,隔絕溫情,不惜永久承受神魂極寒的折磨。
那時的他認為,光明與黑暗無法共存,想要庇護眾生,就必須獨自站在黑暗之中,以一己之力隔絕所有陰霾,拒絕一切代價之外的可能性。
直到盧西恩歸於本源,以自身消亡換來枷鎖鬆動,江雪離才徹底窺見自身道心中巨大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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