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他從長姐慘死的悲痛中緩過神，轉頭便看見母后從高牆一躍而下，被火焰吞噬。
“母后！姐姐！”
孩童嘶啞的哭喊卡在喉嚨裡，只能看著家國覆滅，親人慘死，南齊的旗幟插上皇城的城樓，那片血海火光將他人生所有的光彩，徹底焚燒殆盡。
十三年了，這個噩夢從未有過一日停歇，每一次夢迴，都像是重新經歷一遍那場滅頂之災，每一寸痛楚都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母后！姐姐！”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蕭昭崚猛地從榻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身上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背上，冰涼刺骨。
他醒過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過的紅，而是從裡頭燒出來的，眼眶裡還映著夢裡的血光和火焰，散也散不掉。
人坐在那裡，眼神卻不知落在何處，像是魂還沒從那個地方回來。
外頭的宮人聽見動靜，膝蓋先軟了，“撲通”跪了一片，額頭磕在青磚上，涼氣順著骨頭往上爬，抖得像篩糠，誰也不敢抬頭看。
又來了，陛下是被什麼東西纏上了，不然好端端一個人，怎麼夜夜都像從戰場剛滾下來似的。
這種折磨，換做哪個大活人能受得了？
蕭昭崚閉著眼，指節抵在眉心，狠狠地揉，像是要把那根跳動的筋按回去。
疼，還是疼，從頭頂往下灌，灌到眼眶裡，灌到牙根裡，整張臉都是酸的。
可就在這疼裡頭，沈令漪的聲音忽然冒出來了。
不合時宜，他甚至沒想讓她出來，她自己來的，像一根針掉進這滿腦袋的轟鳴裡。
是數日前的事了，凝微宮的門關著，他在外面站著，她在裡頭說話。
隔了一道門，那個調子不高不低的，像冬天裡潑出去的水，還沒落地就結了冰。
那聲音清淡柔和，帶著幾分病中的虛弱，卻又透著一股莫名的通透，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耳中，揮之不去。
“他心中定是不好受。”
“只有經歷者才懂。”
“我的委屈不算什麼。”
眉心更疼了，蕭昭崚鬆開手，睜開眼，滿殿黑暗灌進了來。
那個女人的字字句句，像釘子，硬生生地往他心口裡按，一下又一下。
那些噩夢，那些頭疼，那些壓在胸口整夜整夜喘不上氣的恨意，全在裡面翻湧，像一鍋燒滾的油，這幾句話倒進去，就炸了。
蕭昭崚眼睛紅得像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眼白都看不見了，整個人像一頭被鐵鏈拴了太久，終於掙斷鎖鏈的困獸，戾氣從每一個毛孔裡往外滲。
他咬著牙，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一稜一稜的，嘴角卻扯開了。
那個毀了他家國、害死他親人的仇敵之女，憑什麼說出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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