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蘭心捧著那張薄薄的藥方,剛踮腳遞進去,便被老藥吏一把揮開。
“走走走,什麼阿貓阿狗的方子也敢往這兒遞?”老藥吏斜睨一眼,目光在汪醫工身上打了個轉,嗤笑一聲,滿是不屑,“不過是個末等學徒,也敢開方子取藥?御女份例的藥材早發過了,要補藥,找尚宮局批條子去,沒有品級腰牌、沒有上頭允准,半根好藥都別想拿走。”
汪醫工臉色一白,忙上前低聲解釋:“這位是南齊來的沈御女,風寒深重,咳得徹夜難眠,再不服藥怕是要拖成重症,還請通融一二,取兩服麻黃杏仁湯即可,都是最尋常的藥材。”
“尋常也不行!”老藥吏一拍櫃檯,聲色俱厲,“宮裡的規矩擺在這裡,低位份無寵的嬪妃,死不了就扛著,真要死了自有尚宮局報備,輪得到你一個學徒多管閒事?我看你是在太醫署待得膩了,想挨板子!”
一旁的小藥童也跟著幫腔,嬉皮笑臉地推搡汪醫工:“快走吧快走吧,別在這兒礙眼,貴人的藥都配不完,哪有空管一個敵國御女的死活。”
汪醫工被堵得啞口無言。他在太醫署本就地位低微,人微言輕,連大聲說話都要小心翼翼,此刻面對藥庫的刁難,半點反抗之力都沒有。
他只能垂著頭,滿臉愧疚地看向蘭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對不住,我實在沒有辦法……”
蘭心瞬間如墜冰窟。
方才燃起的一點點希望,此刻被徹骨的寒意澆滅。
她望著櫃檯上那張被隨手丟在角落的藥方,望著老藥吏趾高氣揚的嘴臉,望著汪醫工窘迫無奈的模樣,再想到偏殿內冷榻上瑟瑟發抖、連一口熱藥都喝不上的公主,鼻尖一酸,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
她“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頭撞得鑽心刺骨,卻渾然不覺,只死死攥住老藥吏的衣襬,聲淚俱下地哀求:“大人,求您發發善心吧!我們公主自幼長在南齊,從未受過這般酷寒,一路顛簸勞累,身子本就孱弱,再不吃藥調理,怕是真的撐不住了……她終究是一國公主,是來北梁和親的,不是任人糟踐的罪囚啊!”
“你還有臉提!”老藥吏猛地甩開她的手,鬚髮皆張,怒聲斥道,“當年你們南齊鐵騎踏平我北梁城池時,那些老弱婦孺,連像你這樣跪地哀求的機會都沒有!受辱的受辱,慘死的慘死,屍骨遍野!若不是當今陛下勵精圖治、御駕親征,打得你們南齊節節敗退,如今跪在殿外苦苦乞憐的,就該是我北梁的公主了!”
蘭心又急又怒,眼眶通紅,顫聲辯駁:“那都是十三年前的舊賬了!如今南齊早已割讓半壁江山,誠心求和!當年北梁攻破我南城之時,難道就不曾屠戮我南齊百姓嗎?戰火已熄,兩國休戰,這般冤冤相報,何時才是盡頭!”
“放肆!”老藥吏怒喝一聲,抬腳便要踹開她,“竟敢在此撒潑,來人……”
“住手。”
一聲清冷低沈的嗓音,自廊口緩緩傳來,如同寒夜破冰,瞬間壓下了所有喧囂。
眾人皆是一怔,下意識循聲望去。
只見夜色之中,一道修長身影緩步而來。
男子年約三十五歲左右,身著一身素色太醫官服,腰繫墨玉帶,衣袂乾淨得不染纖塵,面容清俊疏冷,眉眼間帶著幾分醫者獨有的沈靜與疏離,鼻樑挺直,唇線偏薄,神色淡淡,卻自有一股氣度。
他步履沈穩,周遭的寒風彷彿都為之一滯。
正是太醫令顧瑾。
整個太醫院最高掌權者,也是宮中唯一敢直言,只認病症不認權勢,連陛下都給三分薄面的醫者。
老藥吏一見來人,臉色驟變,剛才的囂張跋扈瞬間煙消雲散,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太醫令……”
顧瑾沒有看他,目光淡淡掃過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帶雨的蘭心,又落在縮在一旁手足無措的汪醫工身上,最後停在櫃檯上那張被揉皺的藥方上。
他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方才,你們說什麼?”
老藥吏嚇得面無血色,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的話:“小的,小的只是按規矩辦事,沒有上頭的批條,低位份嬪妃的藥材不能隨意支取……”
“規矩?”顧瑾輕笑一聲,反而更添寒意,“後宮嬪妃無論位分高低,皆在太醫署診治之列,難道又有了新規矩我不知道,還是你定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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