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Chapter 013(1)

作者:顧染·1天前

Chapter 013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空氣裡泛起一陣清冽的潮溼氣息,展元的朋友們一個個喝得醉醺醺地結伴離去,肖羅布吃力地攙扶著搖搖晃晃的努卡,阿奇和小安在馬路對面向站在酒吧門前的樊漪揮手告別。

樊漪知道今天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都很委屈,可是面對展元那對固執的父母,樊漪也沒有任何辦法,展元曾經用兩個字總結過她與父母之間的關係——無解。是的,無解,何止展元與父母之間的關係無解,普天之下許多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係都陷入了這種無解的僵局。

樊漪點燃阿奇臨走之前遞給她的那支香菸吸了兩口,忽然想起阿青對煙味討厭至極便將煙熄滅扔進了垃圾桶。展元的離去留給樊漪最大的感受是空白,世界彷彿被一片皚皚白雪掩埋,沒有色彩,沒有方向,沒有出路,沒有盡頭。

樊漪推開辦公室的門,阿青已經蜷縮在沙發上睡著,樊漪取來一張毛毯替阿青蓋好,而後掀開毛毯一角動作很輕地躺在阿青身旁。阿青感受到樊漪的氣息往她懷裡湊了湊,樊漪順勢將阿青抱在懷裡,那片一望無盡的空白似乎因為靠近阿青隱隱約約出現一道邊際。

“記得,當年你們三個看起來特別像是一家三口,阿青既像是你們倆的孩子,又像是你們倆的玩具。”

“嘿,你還真別說,我以前也這麼覺著,兩個大人領著一個孩子,好像過家家,三個人在一起把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對,就是這種感覺!”

肖羅布和小安前一刻的話語迴盪在樊漪耳畔,原來旁人是這樣看待展元、阿青與她三人之間的關係,大抵畫外的人視角永遠比畫中人的視角更加清晰。樊漪也不知道三個人為什麼會以那樣一種奇怪的方式相處,她們之間的一切皆是像枯葉雕零流水潺潺那樣自然而然發生,並非出自誰的刻意安排。

樊漪身體很是疲倦,可是腦海裡一點睏意也沒有,她將身體向後退了退,細細打量長大後的阿青,那個傢伙嘴巴傷口上的血液已經凝結,雙腿上纏著的那層紗布不知何時已被拆開,左右膝蓋各露出一處刺眼傷口,好似一隻被人隨意丟棄在馬路旁的玩具娃娃。

樊漪十二歲那年第一次見到阿青時她也是這樣破破爛爛,渾身淤青,傷痕累累,讓人產生一種想要把她撿回家縫縫補補的慾望。樊漪並不是一個同情心氾濫的女孩,然而她有一個觸發點,那就是見不得隱忍,見不得受傷,尤其是那些年紀看起來比自己小一些的孩童。

樊漪每每見到弱小者收到傷害的時候,第一感覺是興奮,無法控制的興奮,第二感覺是心疼,無法控制的心疼。那兩種背道而馳的感覺經常交疊在一起出現,就如同展元的離去,既讓樊漪感到解脫,又令她感到無比痛苦。

如果仔細體味就會發現,人類的感受往往沒有書本與戲劇當中描述得那樣單一,而是像牛奶、咖啡、方糖與水一樣混合在一起,不是非黑即白,反而存在許多晦暗不明的中間地帶,沒有人百分之百內心光明,也沒有人百分之百內心陰暗。

樊漪十二歲那年初見阿青時不僅震驚於她身上的傷痕,更是震驚於阿青的長相,她分明記得幾個月前有一個和阿青長相一模一樣的女孩死於非命,可是為什麼幾個月後會有一個如同覆制貼上般的女孩出現在鬱俊南夫婦身旁?

樊漪家的保姆周姨和鬱家的保姆劉阿姨是來自金水鎮的同鄉,周姨經常能從劉阿姨那裡打探到不少鬱家的訊息。樊漪那段時間經常聽周姨唸叨,鬱家的人沒有什麼人情味,女兒死了沒過多久,家裡買了一輛新車,兩口子開開心心地一起去國外旅遊。

周姨還神秘兮兮地告訴樊漪,原來鬱白和鬱青是一對雙胞胎姐妹,半年之前,鬱俊南將其中一個接回家裡,餘下的事情樊漪後來已經從報紙與電視上得知。鬱白因為貪玩不顧家人勸說一個人去青花江面滑冰,不小心掉入江面的冰洞裡面,據說打撈上來的時候腳上還穿著一雙冰刀,當時許多青城民眾都為這條小小生命的過早離去感到十分惋惜。

樊漪從周姨口中得知鬱俊南與妻子經常打罵阿青,那兩口子使勁渾身解數想讓肢體不協調的阿青去爬山,去滑雪,去潛水,可是向來不喜歡出門的阿青平等地討厭任何一個體育專案,任由兩人如何苦口婆心地換著花樣慫恿都無法激起她一絲興趣。

鬱俊南見女兒油鹽不進便經常氣急敗壞地對阿青揮拳頭,那個女人也經常在一旁添油加醋,後來也開始一起和鬱俊南對阿青動手,阿青捱打時不哭也不喊,她越是這樣鬱俊男和柳紅菱就越是氣得牙癢癢,他們認為阿青是故意在和長輩作對。

樊漪居住在一處建造日期比較久遠的老舊別墅區,住戶之間大多相識,當時有業主反映別墅區裡有流浪兒出現,物業工作人員對業主解釋,那是鬱家的孩子,智力有些問題,希望大家能夠多多擔待,他們會盡量與住戶協調。

鬱家原來只住著一個性格冷清的老奶奶,年紀大概有八九十歲,老奶奶身體不能自理之時家裡來了個遠親幫忙照顧,那個遠親就是鬱俊南。老奶奶離開人世以後,鬱俊男依舊貪婪地賴在她的房子裡不肯搬走,沒過多久,鬱家又多了一個名叫柳紅菱的女人,那女人言談舉止間有一種難以遮掩的風塵氣,聽說從前混跡於風月場所許多年,遇到鬱俊南才算是僥倖上了岸。

樊漪曾試過和那個看起來像一縷遊魂似的孩子打招呼,可是那孩子就像完全沒有聽見似的從她身旁經過,當時樊漪心想,看來她智力確實存在欠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樊漪每一次從阿青身邊經過都彷彿能聽到她身體不斷碎裂的聲音,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就像是一個佈滿裂紋的玻璃瓶,隨時隨地都可能崩裂成一地尖銳的透明碎渣。

那種徘徊在毀滅邊緣的破碎對樊漪而言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同時又有一種不知出自哪裡得熟悉感漫上心頭,樊漪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如同守望在萬劫不覆的黑洞邊緣。直到有一天傍晚,樊漪在自家狗窩裡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她……那個渾身佈滿淤青的年幼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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