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單之前，偷望他字跡
週中午休的陽光曬得人脊背發暖，教學樓一樓外的月考排名公告欄前擠得水洩不通，烏泱泱的學生層層疊疊圍在白底紅字的榜單前，此起彼伏的驚歎、惋惜、說笑揉雜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發漲。
姜岐喃揹著單肩帆布包，指尖攥著自己剛發下來的英語單科試卷。卷頭鮮紅的滿分數字刺目亮眼，是她獨一份的底氣，整張卷子卷面整潔，書寫流暢舒展，是英語老師次次拿來全班傳閱的範本。可此刻她半點沒心思留意旁人投來的豔羨目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穿過攢動人頭，第一時間精準鎖定榜單最頂端那行名字——宋昀。
黑色列印體的名字排在年級第一的位置，壓在所有人之上，單單三個字，就讓她心頭輕輕一顫。
她生得惹眼，高馬尾束得利落，頰邊兩縷軟發被正午微風吹得輕輕晃動，冷白皮在日光下泛著通透的淺光，眼尾天然上挑，明明是明豔張揚的長相，此刻卻刻意壓低身形，順著人群縫隙一點點往前擠，手肘輕輕撥開擋路的同學，動作輕緩，生怕鬧出動靜引人注意。
好不容易擠到前排護欄邊，她下意識側過頭，視線往人群外側一掃，呼吸驟然放輕。
宋昀就獨自站在喧鬧人群的邊緣，和扎堆說笑的學生隔出一段淡淡的距離，安安靜靜立在香樟樹蔭之下。
正午柔和的陽光斜斜切下來，一半落在公告欄的榜單上，一半薄薄鋪在他冷白通透的面頰。他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榜單的排名上，長而密的黑睫簌簌輕顫，根根分明的羽睫在眼下拓出一片淺淡規整的陰影，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晃動，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眉骨鋒利，山根筆直，淡色薄唇自然輕抿，一身乾淨的純白短袖，寬肩窄腰的身形在雜亂人群裡格外出挑，周身縈繞著一層與世隔絕的清冷，周遭再喧鬧，也半點浸染不到他身上。
他沒有湊近擁擠的榜單，只是隔著一小段距離平靜觀望，單手自然垂在身側，冷白修長的手指微微蜷縮，指尖乾淨圓潤，光是安靜站著，便引得不少女生偷偷轉頭側目，只是沒人敢上前搭話。
姜岐喃藉著身前密集人群的遮擋，悄悄繞到離他更近一點的側邊位置，隔著兩三個人的空隙，肆無忌憚地打量他垂眸的側臉。心底悄悄生出一點較勁的心思：他全科總分穩居榜首，數理化近乎滿分，唯獨英語單科，她未必會輸給他。
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榜單名次上，她藉著人群遮擋緩步湊近，目光越過宋昀肩頭，悄悄落在他捏在手裡的各科試卷。
幾張雪白的考卷被他整齊疊在一起，指尖捏著試卷邊緣，卷面工整乾淨，沒有半點塗改汙漬，落筆的字跡清雋利落，筆畫輕重有度，鋼筆字瘦挺舒展，和他這個人一樣，帶著疏離乾淨的質感。哪怕只是遠遠掃一眼卷面，都能看出書寫時平穩從容的心境，每一道演算步驟排布清晰，條理分明。
姜岐喃垂著眼，悄悄對比起兩人的名次。
宋昀總分斷層第一，全科均衡無短板；她總分排在中游偏上，唯獨英語單科拔得頭籌，整張卷子一分未扣，是全年級唯一滿分。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口袋裡滿分英語卷的邊角，心底生出一點微弱的勝負欲，暗暗盤算，若是之後拿著英語題型找他探討，憑著單科滿分的優勢，總能找到和他搭話的合理由頭，不會再像之前送水、送甜點那樣突兀惹他厭煩。
她看得入神，視線一會兒黏在他清雋的字跡上，一會兒飄回他垂眸顫動的長睫，腦海裡反覆描摹他冷白好看的側臉輪廓，周遭喧鬧的人聲彷彿都被隔絕在外，滿心滿眼只剩身側那道清冷挺拔的少年身影。
就在她走神發呆，毫無防備的時刻，一直垂眸看榜單的宋昀，忽然緩緩抬起了眼。
長睫輕輕向上掀起，那雙淡漠平靜的眼眸，毫無預兆地直直撞進她來不及收回的目光裡。
距離不遠，隔著兩三個人的縫隙，四目猝不及防相撞。
姜岐喃渾身猛地一僵，大腦瞬間空白，胸腔裡的心臟驟然狂跳，砰砰作響，血氣順著脖頸飛速衝上耳尖，兩瓣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得通紅。方才肆無忌憚偷望的心思盡數慌亂消散，她像偷東西被當場抓住的小孩，慌亂地猛地錯開視線，飛快低下頭，視線死死釘在腳下灰白的地磚上，不敢再往他的方向多看半分。
指尖攥緊背上的帆布包帶，指節微微泛白，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又輕又急。
她不敢抬頭，只能憑藉餘光隱約感知，那道清冷平靜的視線還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沒有波瀾，沒有訝異，更沒有半分多餘情緒，淡得像一縷轉瞬即逝的風。
短短幾秒沈寂過後，身旁傳來極輕的布料摩擦聲響，宋昀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身前的月考榜單，彷彿方才那場猝不及防的對視，只是一場無人留意的錯覺。
姜岐喃依舊垂著頭，臉頰滾燙，心跳遲遲無法平覆，心底又羞又澀，還藏著一點藏不住的貪戀。
明明只是短短一瞬的對視，明明對方眼神冷淡疏離，可只要一想起陽光落在他冷白麵頰上、睫羽輕輕顫動的模樣，想起他卷面清雋利落的字跡，心底那份想要靠近他的念頭，依舊頑固地生根發芽。
喧鬧的人群還在議論排名，公告欄前人聲鼎沸。她靜靜立在原地，許久才敢悄悄抬眼，望向人群邊緣那道孤身清冷的背影，指尖輕輕撫平兜裡那張滿分英語試卷。
總分她暫時追不上，可英語是她獨有的優勢。下次，她要拿著整理好的英語錯題筆記，堂堂正正走到他面前，不再這樣躲躲藏藏，只敢遠遠偷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