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傘半肩，雨溼校服
窗外的日光一點點向西偏移，落地玻璃窗裡漫進來的柔光慢慢褪成淺橘色，圖書館牆上掛著的石英鐘指標，悄無聲息滑過傍晚五點。
管理員阿姨拿著擴音器，放輕音量繞著閱覽區走了一圈，溫和提醒閉館時間將至，陸續有收拾書本的學生起身離席，桌椅拉動的輕響斷斷續續打破長久的靜謐。
姜岐喃指尖還抵在英文原著的印刷字元上，目光依舊黏在對面隔桌的少年身上，半點沒有收拾東西的心思。
方才幾次隔空對視，他面上淡漠如常，唯有藏在黑髮下的耳尖會悄悄暈開一層淺緋，那點獨屬於他的細微慌亂，像一顆輕飄飄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層層疊疊的軟意。她原本揣著滿心打算，想借著這本精讀多遍的英文原著搭話，和他聊聊國外文學句式、中考英語答題思路，可一整個下午隔著半米木桌靜靜相伴，竟覺得不必開口，只這樣遙遙相望，就足夠填滿心底翻湧的心動。
宋昀像是聽見了閉館提醒，指尖停下翻書的動作，垂著眼慢條斯理合上厚重的競賽習題冊，修長冷白的手指把書頁對齊壓平，再整整齊齊摞起桌面上所有書本、草稿紙，動作規整從容，連邊角都對齊得一絲不苟。
姜岐喃見他開始收拾，才後知後覺收攏渙散的目光，慌忙低頭把英文原著、英語滿分筆記一股腦塞進帆布包，指尖慌亂勾住包繩，視線卻依舊忍不住往他那邊偷瞟。
他起身時脊背挺得筆直，淺灰色針織衫襯得肩線利落好看，隨手將書本抱在懷裡，帆布書包斜挎在肩頭，垂在身側的手指乾淨纖細，每一個動作都安靜柔和，半點不似旁人收拾東西時的倉促雜亂。
兩人一前一後起身，隔著半張閱覽桌的距離，一同朝著圖書館出口的方向走。館內人流漸漸增多，來往學生擦著兩人身側走過，姜岐喃刻意放慢腳步，悄悄跟在他身側半步，鼻尖總能捕捉到他身上淡淡的冷皂清香，混雜書頁油墨的乾淨氣息，縈繞不散。
走出圖書館大門的前一秒，她還在心底暗自盤算，若是外頭天氣晴好，便順勢和他同路走一段，藉著包裡的英語筆記尋個由頭搭話。可剛踏出玻璃門，頭頂驟然砸下一陣密集冰涼的雨珠，劈里啪啦打在頭頂廊簷，不過短短數秒，整片天空徹底暗沈下來，滂沱暴雨傾瀉而下，視野裡的街道、行道樹盡數籠進白茫茫的雨霧裡。
姜岐喃心頭微頓，下意識抬手摸向帆布包側袋——早上出門特意備了一把大號黑膠雨傘，此刻正好派上用場。她側頭看向身側停住腳步的宋昀，見他懷裡只抱著書本，肩頭沒有搭任何雨具，冷白的眉峰極輕蹙起，望著外頭無邊無際的暴雨，周身清冷的輪廓在雨霧裡顯得愈發單薄疏離。
她指尖攥緊包裡的傘柄，心底瞬間生出一個念頭，快步上前兩步，走到他身側站定。
圖書館閉館的滂沱暴雨裹著晚風席捲而來，冰涼的雨絲瘋狂拍打廊簷，匯成一道道水簾，隔絕了門外整條街道。來往避雨的學生擠在長廊兩側，喧鬧的議論聲混著雨聲，嘈雜地填滿整片空間。
姜岐喃迅速從帆布包側袋扯出摺疊黑膠雨傘，指尖利落撐開，傘面穩穩舉過頭頂，寬大的傘骨撐起一片乾燥無雨的小小天地。她側過頭看向身旁立著的宋昀，桃花眼底漾起一點執拗又柔軟的光亮，上前半步，刻意將傘面往他的方向傾斜大半。
“我帶了傘，順路可以分你一半，別等雨變小了，一時半會兒根本停不下來。”
她語氣放得溫和，沒有往日張揚的語調，生怕惹他厭煩，指尖牢牢攥著傘柄，執意要將傘面分給他一半。
宋昀垂眸看了眼她遞過來的大半片傘面，長睫輕輕顫動，沒有應聲，沉默兩秒後，才微微頷首，抬腳邁入傘下這片狹小乾燥的區域。
兩人並肩踏入漫天雨霧，沿著人行道慢慢前行，肩頭始終隔著若即若離的一小段距離，誰都沒有主動往對方身側靠攏。雨水順著傘沿不停往下滴落，細碎雨珠飛濺，打溼了宋昀額前柔軟的碎髮，幾縷黑髮溼漉漉貼在光潔飽滿的額角，冷白的肌膚沾了細密水汽，襯得眉眼清冷得近乎破碎，鋒利的下頜線被雨霧柔化，卻依舊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鼻尖始終縈繞著他身上乾淨冷冽的皂香，混著雨後泥土清淺的氣息，獨屬於他的味道，一圈圈裹住姜岐喃，讓她心底軟得一塌糊塗。她悄悄側過身，藉著撐傘的力道微微往他身側靠攏，肩頭只差一寸就能輕輕相貼，心底暗暗期待能再靠近一點，拉近兩人之間始終存在的距離。
可她剛微微挪動半步，身側的宋昀便不動聲色朝外挪了一步。
動作輕緩，不著痕跡，沒有半句言語，只是默默往雨水肆虐的傘沿外側偏移。大片冰涼的雨幕立刻落在他半邊肩膀，淺灰色針織衫很快被雨水浸透，深色水漬順著肩線一路往下蔓延，布料緊緊貼在清瘦單薄的肩頭，他卻渾然不在意，垂著眼目視前方，薄唇依舊抿成平直的線條，維持著一貫疏離冷淡的模樣，半點沒有往傘中心靠攏的意思。
姜岐喃握著傘柄的指尖驟然收緊，指腹抵著冰涼的金屬傘骨，心底緩緩漫開一陣細碎的酸澀，微微發酸。
她特意帶傘，執意分他半片無雨的天地，滿心熱忱想和他靠近幾分，可他哪怕半邊身子淋透，也要刻意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肯接受半分她遞過去的暖意。
雨霧模糊了遠處街道的輪廓，耳邊只剩嘩嘩不絕的雨聲。她垂著眼，視線落在他被雨水浸透的半邊肩膀上，又悄悄抬眼描摹他被碎髮遮住的清冷眉眼。心底委屈酸澀翻湧，可鼻尖縈繞的冷皂清香、近在咫尺的清絕側臉，又讓那份藏不住的心動半點無法熄滅。
她不甘心地再次悄悄將傘面往他那邊傾斜，幾乎大半傘面都遮在了他頭頂，自己半邊肩頭暴露在雨絲裡，冰涼雨水打溼她的髮梢，她卻渾然不覺，只安靜伴著他在雨裡慢行。
宋昀察覺到頭頂傘面的偏移，側頭淡淡瞥了她一眼。
長睫垂落，眼底情緒淺淡難辨，看清她露在雨裡的肩頭後，眉峰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卻依舊沒有往內側挪動半步，僅僅只是抬手，指尖輕輕抵住傘骨，不動聲色把傘面重新推回正中，不讓她一味偏袒自己。
指尖短暫相觸，他的指尖冰涼潮溼，擦過她握著傘柄的手背，轉瞬便飛快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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