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短暫的肢體觸碰
初夏的夜晚來得緩慢，傍晚六點半，天色才堪堪沈下一層淺灰。落日殘留的餘溫裹著晚風，掠過南城一中的教學樓，驅散了白日滾燙的燥熱，只餘下溫柔又繾綣的微涼。
晚自習的預備鈴聲準時響起，清脆的聲響劃破老街的靜謐，將在外閒逛、打鬧、買夜宵的學生盡數召回教室。原本喧鬧的校園迅速沈靜下來，整棟教學樓燈火次第亮起，雪白的燈管照亮堆疊如山的試卷、錯題本與教輔書，也照亮幾十張青澀認真的少年臉龐。
高二的學習節奏早已步入正軌，沒有高一分班的懵懂慌亂，也沒有高三迫在眉睫的窒息壓力，是三年高中裡最安穩、最鬆弛，也最容易滋生細碎心動的時光。
教室裡很快坐滿了人，喧鬧褪去，只剩下整齊劃一的筆尖摩挲聲，沙沙作響，貫穿靜謐的夜晚。頭頂的吊扇勻速轉動，晚風從半開的窗縫鑽進來，拂動書頁邊角，帶來窗外梧桐枝葉的清淺香氣，溫柔得讓人心神發軟。
經過白天課間那場鮮明的甜蜜對照，林知夏一整晚的心境都格外微妙。
前排周航和許佳佳坦蕩又明目張膽的偏愛，始終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她羨慕他們無需遮掩的親近，羨慕他們肆無忌憚的雙向奔赴，更羨慕他們不用在驕傲與膽怯裡反覆拉扯。
反觀她和江敘白，明明心意互通，明明彼此惦記，明明有著旁人都看穿的雙向喜歡，卻只能困在同桌的分寸裡，小心翼翼剋制所有心緒。
桌角那支白色鋼筆靜靜躺著，燈管落在光潔的筆身上，折射出細碎的光亮。這是他悄悄記下她的喜好，默默贈予的溫柔，卻始終只用一句輕飄飄的“順手”帶過，不肯流露半分真心。
林知夏垂眸看著習題冊，心思飄忽，做題的速度慢了許多。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鋼筆筆桿，心底甜澀交織，五味雜陳。
身旁的江敘白依舊是一貫的清冷模樣。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拔，長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緒，專心致志演算著數學大題。側臉線條幹淨利落，在暖白燈光的映襯下，溫柔又疏離，讓人猜不透分毫心思。
他看似全然沈浸在題海之中，實則餘光無數次悄然掠過身側的少女。
白天陳宇恆的勸解、林知夏眼底落寞的羨慕、前排情侶坦蕩的甜蜜，全都牢牢刻在他心底。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心意，也明白自己的剋制會讓她委屈，可根深蒂固的驕傲、對學業的執念、年少的怯懦，終究讓他一次次選擇沉默與退縮。
教室氛圍安靜又鬆弛，沒有老師巡迴緊盯，只有偶爾響起的翻書聲、輕微的喝水聲，以及後排男生壓著音量的細碎討論。
蘇曉冉趴在桌上快速刷題，偶爾抬頭瞥一眼靠窗的兩人，眼底滿是無奈的惋惜。許佳佳和周航並肩低頭整理錯題，偶爾悄悄對視一笑，小動作親暱自然，早已習慣彼此的陪伴。後排的陳宇恆做完一套卷子，百無聊賴地轉著筆，時不時看向江敘白的背影，心知這嘴硬的兄弟，又在默默隱忍心事。
整間教室，有人熱烈圓滿，有人旁觀熱鬧，有人暗自深情，有人默默遺憾。
時間在筆尖流淌，悄然邁入晚自習中段。
林知夏做到一道綜合大題時，忽然發現手邊的配套習題冊落在了兩人課桌中間的夾縫處。方才整理書本時不慎推得太靠裡，單憑她伸手根本夠不到。
這本習題冊是老師統一要求的刷題資料，今晚必須完成對應頁碼的習題，沒有書本根本無法繼續做題。
她微微蹙眉，下意識俯身，伸長手臂朝著夾縫處探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江敘白見她停頓許久，察覺到她的窘迫，也順勢抬手，想要幫她將書本取出來。
兩人的動作同步又默契，沒有提前示意，沒有提前言語，卻在同一刻朝著同一個方向伸手。
昏黃溫柔的燈光下，兩隻手毫無預兆地撞在一起。
林知夏纖細溫熱的指尖，完完全全貼上了江敘白骨節分明、微涼乾燥的掌心。
溫度瞬間交融，觸感清晰又滾燙。
那一瞬，時間彷彿驟然靜止。
周遭所有的筆尖聲、風聲、翻書聲盡數褪去，整間安靜的教室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只剩下這一場猝不及防的肢體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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