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增貴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那當然。我爹打了一輩子仗,我就是跟他學的。不過殿下,那個定國公……是不是有問題?”
梁燁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在這京營裡,任何人都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敵人。你要學會自己分辨。”
喬增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撓了撓頭:“反正我聽殿下的。殿下說誰是敵人,我就打誰。”轉身離去。
梁燁被他這句話逗得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麼,轉身走出了營帳。帳外,秋日的陽光正好,照在校場上那些列隊操練計程車卒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梁燁站在陽光下,眯起眼,望向遠處京城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父皇,有他的敵人,還有一個人在等他回去。
他收回目光,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安安,等我回來。”
林懷安捧著一沓奏摺,剛踏入乾清宮,還沒來得及跪下,一個太監便從側門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上堆著笑,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劃破殿內的沉寂: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李貴妃有喜了!太醫剛診過脈,已有一個多月了!”
林懷安的腳步頓住了。
他捧著奏摺的手指微微一緊,紙頁邊緣在掌心壓出一道淺淺的印痕。有喜了?他心裡猛地一沉,第一個念頭是——真的假的?
同樣的把戲,她不會玩兩次吧?
他抬眼,飛快地掃了一下樑璋的臉色。
梁璋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一支硃筆,筆尖懸在半空,一滴硃砂將墜未墜,紅得像一顆凝固的血珠。他的臉色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變了,先是愣住,隨即眉頭猛地擰緊,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太陽穴。他忽然鬆開硃筆,五指攥住額角,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陛下!”高德茂驚得一個箭步上前,聲音都變了調,“陛下您怎麼了?快!快傳御醫!”
梁璋沒有回應。
殿外的太監應聲就要跑,卻被梁璋抬起一隻手攔住。那手勢很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抬起來的。他閉著眼,眉心擰成一個深結,呼吸粗重而急促,過了好半晌才緩緩鬆開手指,聲音沙啞:“……不必。”
“擺駕,”他說,咬牙切齒,像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永壽宮。”
“去看看李貴妃。”
林懷安捧著奏摺,緩緩跪了下去。膝蓋觸到冰涼的金磚,一陣寒意順著骨縫蔓延上來,像有人在他的脊椎裡種下了一根冰針。他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背上,聲音平穩而恭謹:“奴才恭送陛下。”
李懷瑾真的懷孕了嗎?梁璋那個表情,是高興嗎?不像。倒更像是一種被人架到高處後的遲疑。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寸。梁璋的身體可能真的出了問題,才會在這樣的“喜訊”面前露出那種表情。
真是多事之秋。
林懷安帶著滿腹疑問緩步走回秦王府。他坐到書案前,提起筆,蘸飽墨,在紙上寫下幾個字:“李懷瑾有孕,存疑,需小心。”他看了看那行字,指尖在紙面上敲了兩下,又擱下了筆。還是再試探一下吧。梁燁現在應該在忙,這點小事,還是他來處理。
到後面,他每次想起這個夜晚,都會後悔自己的疏忽。
他懶散地躺在床上,衣襟半敞,鎖骨露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他閉上眼,枕頭裡梁燁的氣味正在消散,一點一點地變淡,像水滲進沙裡,留下一片潮溼的空洞。他猛地睜開眼,心慌從胸腔底部升起,像有人在他的肚子裡點了一把火,從內部燒穿他的理智。
他解開自己的衣服,低頭看著身上。月光落在那片蒼白的皮膚上,那些痕跡已經褪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幾道淺淺的印子,貼在皮膚上,像雨後的水漬,隨時會蒸發乾淨。
他的手指按住那些地方,用力壓,指腹陷進皮肉,卻壓不出同樣的深度。那些痕跡正在消失。每消失一寸,他就覺得梁燁離他遠了一寸。他希望它們能留得更久一些。最好永遠烙在他身上,像枷鎖,像烙印,像一道永遠無法掙脫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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